楊伯濤當麵對黃維說:“你是共產黨的功臣,你是國民黨的罪人。”又直端端地對王耀武說:“你是日本人的功臣,你是中國人的罪人。”
活著的人,自然應該活下去。
生活在監獄裏的人,精神總是壓抑的,為了生活得更好,應當更好地調整自己的情緒。然而人類的性靈,卻不大容易捉摸。就拿杜聿明來說吧。淮海戰役中,正當被解放大軍團團圍困在淮北平原的大風雪之中時,他收到了對手陳毅的勸降書。回首戰場,黑壓壓一片殘兵敗將,茫茫乎無一線希望,杜聿明捏著勸降書,不禁有些動心,於是進屋去找邱清泉商量。殊不料邱清泉二話不說,一把火把勸降書化為灰燼。也許邱清泉燒掉的正是杜聿明的猶豫,所以杜聿明走進共產黨監獄的時候,在山東半島特有的涼爽的海風吹拂下,他反而橫生出一股死也要與共產黨決戰到底的勇氣。
過去的事,姑且讓它過去。
影響國民黨戰犯生活的、現在是交罪以後的情緒。盡管他們分別從管理處辦公室交罪出來都感到一陣輕快,但是這種輕快,實際上無異於完成一次奉命而為之的感受。而且,促成他們爭相交罪的心理,很大程度上寄望於索取以“氣節”為代價的報酬。例如提前釋放、推後改造、增加享受、減少勞動等諸如此類的念頭。當他們發現情況遠不如想象的那樣滿意時,交罪便成為身上的贅疣。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這叫作“割條尾巴,長個疙瘩”。於是有的表示懊悔,坐在窗戶底下唉聲歎氣:有的表示明智,把遞給李科長的交罪材料,說成是交給管理員的病假條子;甚至有的表示抗議,躺在大通鋪上,故意穿著踏過汙水的布鞋……
楊伯濤則是快人快語。一個細雨蒙蒙的下午,他步出寢室,穿過走廊,直端端地走到王耀武麵前:“請你向李科長轉告一個意見:要我交罪可以,要我認罪不行。老實說,不要因為雪峰山不會說話,就隨便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