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組門前,不時飄來一個黑色的身影。
邱行湘忘不了當年在南京明故宮機場與他的女友分手的一幕:不到二十歲的張小倩小姐,披著齊肩的卷發,係著黑色的披風,挽著他的手臂緩緩走向機舷……說來奇怪,在洛陽之戰等待著邱行湘的時候,張小姐在他的眼裏,隻不過是他軍服上一顆閃光的紐扣。所以盡管有人譽她有貂蟬之美,邱行湘在機場上也隻能聯想到自己有呂布之勇。但是一旦他對軍人的命運發出哀歎時,張小姐在他的眼裏,立即成為他頭頂上一顆輝煌的彗星。這於他同樣是一種教訓,他暗想若是有朝一日能被釋放出去,他發誓要娶一個漂亮的女人。邱行湘果然如願以償,這當然是後話了。
這天邱行湘收到了老家的回信。
他二哥告訴他,他的信把全家人嚇得魂飛魄散。一直到他二哥確認是老四的筆跡,全家人才轉驚為喜,尤其是老母喜淚縱橫,跪拜蒼天。洛陽戰役之後,國民黨南京政府派人到溧陽南渡邱家橋老家索取了他的照片,以作表彰“忠烈”,為他召開追悼會之用。同時,他家也就領取了一張“烈屬”證書和一筆撫恤金。
同一個信封裏,還有邱行湘的堂兄邱漢書的一封信。邱漢書解放前在邱行湘的妹夫黃劍夫身邊當副官。他詳盡地告訴了邱行湘關於黃劍夫的前前後後。
1949年1月,邱行湘的人事科長胡本連在北平和平解放前兩天下午到了北平北師府胡同六號,與黃劍夫見麵,出示邱行湘的手劄。黃劍夫看完信後,臉上露出煩躁的表情,在四合院裏踱來踱去。最後,黃劍夫走進屋子,對胡本連說:“開城起義是叛蔣行為,我既無能救弟,也不願叛蔣。”在這以前,北平主和派人士、著名畫家徐悲鴻派人送給黃劍夫一幅國畫(徐悲鴻與邱行湘是同鄉好友,徐當年在南京中央大學任美術係主任時,邱行湘介紹黃劍夫與徐悲鴻相識),畫題為《回歸》,畫麵為兩匹馬,一馬仰脖長嘯,一馬扭頭狂奔。黃劍夫看罷國畫,即草一函,信曰:“老馬識途,無須指撥。”讓來人帶回。1月20日,華北“剿總”司令傅作義在北平城防會議上宣布起義,並命令各部隊從22日起開出城外聽候人民解放軍改編。北平和平解放後,解放軍改編十六軍。黃劍夫對邱漢書說:“李文(第四兵團兼北平防守司令部司令)、袁樸(十六軍軍長)、周世寅(一〇九師師長)都走了,我決不在北平收拾這個爛攤子。”於是帶領家眷,跑到西北,又與胡宗南部的李文、袁樸等人沆瀣一氣,升十六軍副軍長兼一〇九師師長,率領殘部負隅頑抗。解放軍解放重慶後,沿成渝路向川北進擊。由陝南退到川北的國民黨軍走投無路,李文、袁樸等人坐飛機逃離大陸,黃劍夫念其老母尚在,不肯遠離,直到四麵楚歌,才在閬中率部起義。起義後,黃劍夫受到共產黨的優待,先送到重慶解放軍西南軍政大學學習,後分配到解放軍南京軍事學院地形教授會任教。邱漢書則隨黃劍夫閬中起義後,自願回到溧陽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