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對我所提出的“文化戀母情結”一說也提出了異議,認為我在“極不雅馴”地“嗤笑文化保守主義者”。其實,“戀母情結”“白日夢”等等都不是罵人的話,而是精神分析學的科學概念(當然也有爭議),它是針對事實的,而不是針對某些人的鑒賞趣味的。郭先生沒有舉出什麽確鑿的事實來反駁我的觀點。他說:“我不知道有沒有思想大家(例如康德、黑格爾)是可以不從自已的文化母體中尋求思想資糧的。”這話的意思,如果我理解不錯的話,相當於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孩子不是媽媽生的”。顯然,這裏又重犯了上麵提到的那種邏輯錯誤,即把一種文化的存在與這個文化中所出現的文化思潮混同起來了。就文化思潮而言,郭教授似乎不可能不知道,確實有不少“思想大家”並非“從自己文化母體中去尋求思想資糧”,而是通過批判自己的文化母體而獲得思想資糧的。如盧梭對整個西方文明的眾所周知的否定,伏爾泰參照當時的中國傳聞對自身文化的抨擊(這常為新保守主義者所津津樂道),尼采對西方文化的“一切價值重估”,當然也包括馬克思的曆史唯物主義的創立。就連郭先生所引用的雅斯貝爾斯對“軸心期”希臘文化的回歸,也不是從他“自己的”(德意誌的)文化母體中,而是從異民族(希臘民族)的文化母體中尋求思想資源。至於康德和黑格爾,他們當然打上了德意誌文化的深刻的印記,但他們的思想傾向卻是麵向古希臘的。海德格爾曾直呼黑格爾為“希臘人”。但即使他們已把希臘文化看作自己的“家園”(黑格爾語),他們仍然是靠強烈的批判精神(如康德的“批判哲學”)對古希臘以來的西方文化遺產做出了巨大的改進。一般說來,西方文化整體上具有一種自我批判的傾向,直到現代的西方思想家對他們的現代化的嚴厲批判,其實這也正是從現實生活的立場對他們自己兩千年來科學理性傳統的批判。郭先生卻似乎不明就裏,僅憑一種浮麵的理解而引出了“文化的創造動力、源頭活水在文化母體”的結論。其實西方人的文化反思所證明的,毋寧是文化的創造動力和源頭活水在不斷發展變化的現實生活,文化(包括它的“母體”)不過是現實生活的結晶,脫離現實生活切實需要的文化母體(如科學理性)再好,再完備,也會受到批判、改造乃至於揚棄。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現實的人就不是“文化的”人(或“孩子不是媽媽生的”),而是說從現實立場對文化的批判才是文化自身的變革、進步和創新的真正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