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殘雪是用自己那敏感的藝術心靈去解讀卡夫卡的。在她筆下,卡夫卡呈現出了與別的評論家所陳述的,以及我們已相當熟悉和定型化了的卡夫卡完全不同的麵貌。這個卡夫卡,是一個最純粹的藝術家,而不是一個道德家,一個宗教學家、心理學家、曆史學家和社會批判家。當然,他也有幾分像哲學家,但這隻不過是由於純粹藝術本身已接近了哲學的緣故。隻有一個純粹的藝術家才有可能對另一個純粹的藝術家作這樣的**,撇開一切外在的、表麵的、零碎的資料,而直接把握最重要的核心,而展示靈魂自身的內在形象,因為他們是在那虛無幽冥的心靈王國中相遇的。在這裏,感覺就是一切,至少也是第一位的。這種感覺的觸角已深入到理性的結構中,並統帥著理性,為它指明正確的方向。在殘雪看來,沒有心的共鳴而能解開卡夫卡之謎,或者說,撇開感覺、站在感覺的外圍而能把握卡夫卡的藝術靈魂,這無異於癡人說夢。一切企圖從卡夫卡的出身、家族、童年和少年時代、性格表現、生活遭遇和挫折、社會環境和時代風氣入手去直接解讀卡夫卡作品的嚐試,都是緣木求魚。正確的方向毋寧要反過來:先真誠地、不帶偏見地閱讀作品,讀進去之後,有了感受,才用那些外部(即心靈王國外部)的資料來加以佐證。至於沒有感受怎麽辦呢?最好是放棄,或等待另外更有感受力的讀者和評論家來為我們引路。天才的作品需要天才的讀者(或評論家),現代藝術尤其如此。
現代藝術與古典藝術一個最重要的區別,就是藝術視野轉向內部、轉向那個虛無幽冥的心靈王國。因此,現代藝術隻有那些內心層次極為豐富、精神生活極為複雜的現代人才能夠創造和加以欣賞。這就注定現代藝術的讀者麵是狹窄的,而且越來越狹窄。它與大眾文化和通俗藝術的距離越來越遠,它永遠是超越它的時代、超前於大眾的接受力的。由此也就帶來了現代藝術的第二個重要特點,這就是作品的永遠的未完成性。這種未完成性,並非單指許多作品本身處於未完成的、正在製作過程中的狀態(這一點卡夫卡的作品尤為明顯,他的主要作品《城堡》和《審判》都未寫完,許多作品都隻是片斷);更重要的是,現代藝術本質上離開評論家對它的創造性評論,就是尚待完成的。這些作品作為“文本(text)”隻是一個誘因,一種召喚或對自由的呼喚,作者用全部生命所表達出來的那種詩意和精神內涵,絕對有賴於並期待著讀者的詩性精神的配合,否則便不存在。這一點,充分體現出了精神本身的過程性和社會性本質。精神是什麽?精神就是永恒的不安息、自否定,精神就是對精神的不滿和向精神的呼籲,這是由精神底蘊的無限性,即無限可能性和無限可深入性所決定的。因此,安定的精神已不是精神,自滿自足的精神也將不是精神,它們都是精神的沉淪和“物化”。正如精神隻有在別的精神那裏才能確證自已是精神一樣,現代藝術的作品也隻有在讀者那裏才真正完成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