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對上述兩個長篇的評論外,殘雪對其他一些作品的評論也是饒有興味的,它們向我們展示了卡夫卡內心世界的多麵性。但萬變不離其宗,貫穿於其中的核心思想是對人類在現代社會中所暴露出來的人性之根的思考。這種人性之根在過去數千年的人類曆史中一直是潛伏著的、被掩藏著的,在今天卻以**裸的、駭人聽聞的、無法忍受的真實向人呈現出來,再次逼問人類一個終極的問題:活,還是不活?
《走向藝術的故鄉——讀卡夫卡〈美國〉》一文,揭示了卡夫卡藝術的這個人性之根的背景。卡夫卡在《美國》中,以象征的方式描述了現代藝術,包括他自己的藝術所得以立足的那個現代人格的形成過程。這一過程的前提就是“被拋棄狀態”。用殘雪的話來說:“拋棄,實際上意味著精神上的斷奶”,“一個人來到世上,如果他在精神上沒有經曆‘孤兒’的階段,他就永遠不能長大、成熟、發展起自己的世界,而隻能是一個寄生蟲”。但這是個多麽痛苦的過程啊!矛盾與恐怖纏繞著他,對溫情的向往和回憶瓦解著他的決心。卡夫卡本人的慘痛經曆最清楚地說明了這種曆程既鍛煉人,又摧毀人的殘酷性。他一次又一次地夢想結婚,企圖用世俗的快樂來緩和內心激烈的衝突。但他每次都毅然挺立起來,決心獨自一人承擔命運。奪去他生命的肺結核既是世界的象征,又是人性的象征。人生就是一場和自己與生俱來的疾病相持不下的消耗戰,沒有任何人能幫助你。如果你自己撐不住了,那就是你的死期。由這種觀點來讀《美國》,它就透現出一種悲壯的意義,而絕沒有狄更斯小說中那種可憐兮兮的“暴露”和“公理戰勝”的滿足;它毋寧是對“公理戰勝”的一種反諷,是對真實的自由的陰鬱的體認。在小說中,“卡夫卡正是一步步走向自由,走向這種陌生的體驗的。他的體驗告訴他:自由就是孤立無援之恐怖,自由就是從懸崖墜下落地前的快感,對自由來說,人身上的所有東西全是累贅,全都是要丟失的”。以為卡夫卡在揭露美國式自由民主的虛假性,這種解讀是多麽膚淺!卡夫卡確實在“揭露”,但更重要的是他在承擔。這不是什麽“虛假的”自由,這就是自由本身,即自由的醜陋的真相,就看你有沒有勇氣去承擔它!現代藝術的故鄉完全是建立在這種自由之上的,其創作和欣賞不光需要天才,而且需要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