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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僑的“狗窩情結”

中國人是“安土重遷”的民族,是很不愛遊動的。萬不得已的中國移民,那是被迫流浪,不像猶太移民那樣無故國可歸的流亡,也不像吉卜賽移民那種不願意再定居故土的流**。中國的流浪者總是有著陶淵明的“歸去來兮”式的情結,中國俗話叫作“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即使是在異國他鄉有了“金窩”“銀窩”,中國移民還被揮之不去的鄉愁所困,不停地在內心念叨著古訓——“金窩銀窩不如咱老家的狗窩!”

“樹高千丈,終將落葉歸根”的心理,其正麵作用是,賦予第一代中國移民有著超常的緊迫感。他們十分緊迫地全身心地在異邦拚搏,夜以繼日,節衣縮食,爭取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樹高千丈”——積累一筆財富,然後衣錦還鄉,葉落歸根。緊迫感使他們急中生智,能針對新環境的情況,把大腦裏存儲著的中國文化軟件快速地篩選出來,與當地的製度文化結合,建立起急功近利的簡易可行的“雙螺旋文化結構”。

我多年在巴黎一家中文報紙當記者,采訪過許多從越棉寮[1]、中國來的華僑。其中的浙江溫州移民,最具有草根性的活力,落地就能生根,生根就能共生出一大片芳草綠茵。他們在中國都是處在最底層的農民或小城鎮的市民,所受教育在中學以下。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後,依托法國的親戚偷渡到法國,起碼要負債兩萬多美元。他們對法語是語盲,對法文是文盲。就在這個負起點上開始起步。令人驚奇的是,在經濟正常情況下,不出三到五年就能擁有幾十萬歐元的資產,成為中產小業主。其中奧妙主要是靠迅速建立起“異質基因組合的雙螺旋文化結構”。他們知道,在法國開店最難的是要積累起相當於十多萬歐元的第一筆啟動資本。要靠打工儲蓄起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如果向法國銀行貸款,因為無抵押,甚至其居留身份都是非法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們的親戚發揮中國傳統固有的親情文化,拉上五六十位親戚朋友搭起了個“月蘭會”[2],立即就能籌集到開個小店的本錢。這個“月蘭會”的附加標款設計非常巧妙,對於受親情文化之惠的創業者會頭來說,他得的借款是無息的,可是,對於搭會者之間來說卻又是有利息的。這個集資方式,便是法國製度文化和中國親情文化的簡易雙螺旋文化結構的產物。此外,溫州移民又感受到法國既是發達國家,又是高福利國家,人工成本最高,他們發現最少使用人工的經營方式莫過於中國古老的“夫妻店”。於是他們又建立了一個雙螺旋結構:共命運、共錢財的中國老式夫妻店,在當下的法國製度之下,恰恰能迸發出管理效率最佳、聘用的人工最少的競爭優勢。當他們經營的企業擴大時,他們又活用起中國的血緣文化,實行家族聯營,以作為西方契約聯營的同位替代方式。進入法國前200家排行榜的巴黎陳氏兄弟商場,就是家族聯營取得成功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