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從雅典奧運會采訪回來就給我來了電話。這回她提議到巴黎5區的“花神咖啡館”神聊。
這有點異常。她語調的雲團中,像是撒了二氧化碳幹冰,冷冷的,要降雨。
還有一個蹊蹺。以往我們興致一來,都是約在塞納河邊的咖啡館神侃胡聊的。看著河水說話,會沾上水靈靈的靈性。譬如,有一次我用豪華形容詞誇讚H寫的一篇專訪——就是對那位患了睾丸癌還能七連冠榮獲環法自行車賽冠軍的美國硬漢[1]——的專訪,可H自認為寫得不怎麽樣,於是她脫口而出一句法國諺語:“笨蛋還有比他更笨的笨蛋為他喝彩!”哈,聽聽這嘲諷我的妙語多水靈,既謙虛,又損人,還幽默!又如,有一次她樂嗬嗬地貶我淨說些廢話,我馬上獲得靈感:“感謝你的攻擊,讓我發現了一個‘廢話定理’:兩人在一起說廢話所獲得的開心度越高,其兩者的緣分越濃;如果兩者是異性,那是情緣;如果是同性,那是朋緣。”沒想到我這隨口說的水靈靈的妙語,卻弄得我們倆有幾分鍾很不自在,都向著河水看去。好在快樂的廢話全都撒在塞納河的流水上了,漂去大西洋化入了浩渺之中。幽遠,混沌,散逸。總而言之,以往隻要一小杯巴黎咖啡,足以讓我們享受幾個小時的由廢話所營造的“廉價快樂”。
我們真的是天生一對的“廉價快樂分子”。就是這個“廉價快樂”的共同嗜好——巴爾紮克稱“嗜好是快感的升華”,升華出了我們相識多年來經常會麵胡扯的理由。
可這次相約在大馬路旁的花神咖啡館,卻是個最為幹旱、崚嶒之處。這是當年薩特、西蒙·波伏娃等存在主義哲學家們饒舌的地方。她到底有什麽用意呢?
[1]指美國職業自行車運動員阿姆斯特朗,其職業生涯期間,10次參加環法自行車大賽,並實現環法車手七連冠,創造了環法自行車曆史上的奇跡。——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