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42.曾家岩·胡蝶的來去

重慶曾家岩的那條路,像一段愛情,一直在我心底墊著底。我想,因為它,我對重慶這個以火鍋著名而充滿幹燥、形而下物欲的故城,多了一分敬愛。

春秋兩季,我會找著許多理由,溜達於這條路,看一路的黃葛樹不分時節地各自凋零或發芽。枯黃與嫩綠間,沒有道理,隻有自顧自地一生一世。

今年清明後那一天,我又去了那裏。我坐在龐大的旅遊客車上,像個過客樣穿行於自己的家園,卻沒料到馬上就被一種背叛激怒——曾家岩,也稱作中山四路的這條路,已被房地產商侵入、割據。灰色的長圍牆圈住的地盤,一幢幢曾經住過風雲人物而顯出神秘氣質的小樓,被肢解得七零八落。兵荒馬亂的工地上,一樹桐籽花紫銀銀地開著,沒有房屋的作襯,它幾乎像開在曠野裏,孤寂、絕望,卻又是深情厚誼。

我很疑惑的是,這許多年的來往,從沒注意到桐籽樹在這裏也渲染出頹喪卻清幽的氤氳。尤其是這棵桐籽樹幾乎高大得可怕,風吹它的花瓣,落在青色的樓廊裏,不經意,一夜就會有厚厚一層。紫色的殘敗,在萬物朝前趕著的春天,更是一種苦大仇深似的殘酷。

那個曾經客居這裏的女人,看到這樹桐籽花,看到這樣粗糙花朵的飄飛也有自己多愁善感的態度,會做如何的感想?她該是注意到這樹紫銀銀的桐籽花的,畢竟隻是一牆之隔,而它又那麽具有川東地區的風情和天涯之感。這都是這個上海女人當初無法設想的——天遠地遠的重慶,破舊欲墜的吊腳樓,陰濕天氣裏,想一晌貪歡,也會冷得颼颼發抖。

我說的這個女人,叫胡蝶,中國電影史上第一位影後。她曾在這裏的戴公館內蹉跎了好些時日,真像飛得飄搖的蝴蝶,一入黑漆大門,便已萬劫不複——那樣森然的大門、那樣高厚的牆本身就是為緊鎖和密封準備的。誰也無法衝破這片黑壓壓的堅固。胡蝶不行,她的丈夫潘有聲不行。甚至連戴笠自己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