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喬村的圍困持續了將近兩周。這段日子裏,有時時間過得飛快,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天天就過去了;可有時時間又過得很慢,讓我每一秒都如坐針氈。每天早晨,“伊斯蘭國”的晨禮號就會從各個崗哨傳來。雖然科喬村的人不熟悉這個聲音,可我在學校裏學過伊斯蘭教的知識,也去過辛賈爾城,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上了年紀的雅茲迪人會交頭接耳地抱怨晨禮號的聲音。他們確信,未來雅茲迪人隻能蝸居在小村小鎮裏麵,而原本屬於雅茲迪人的富庶之地則會落入有權有勢的阿拉伯人和庫爾德人之手。他們總是長籲短歎:“辛賈爾已經不再是一座雅茲迪人的城市了。”盡管如此,“伊斯蘭國”真正出現在科喬之前,我都沒有把晨禮號當一回事。可是如今他們兵臨城下,晨禮號的聲音裏,多了幾分不祥的氣息。
親戚們開始一個接著一個湧向我們家。赫茲尼的妻子季蘭拋棄了村外就快蓋完的新房,和我們住到一起。表親和其他同輩血親則從村裏各地雲集而來,手裏拎著小皮箱,懷裏揣著給嬰兒吃的奶粉。薩烏德的妻子希琳剛生產,她把懷裏的粉嫩嬰兒抱出來的時候,所有的女人們都圍了上去,端詳著這個仿佛象征希望的孩子。
家裏不多的幾間屋子很快堆滿了親戚的家當——衣服、毯子、照片、財物,隻要是他們能帶出家門的東西,無所不有。一大家子人白天守著電視,搜索辛賈爾地區雅茲迪人遭到屠殺的新聞。電視裏的場麵隻能用噩夢降臨來形容。辛賈爾上空有飛機來投放救援物資,可是它們沒辦法低空飛行;而且即使飛機上的人投下了裝有食物和水的包裹,它們也都落在了大山的各個角落,無跡可尋。
伊拉克政府軍的直升機在山頂的路口著陸,山上的雅茲迪人見狀,簡直發了瘋似的想搭上他們的飛機。難民們試圖把嬰兒和老人推進機艙,可士兵們把他們都推了回去。士兵們對人群喊話:“直升機上不了那麽多人,會沒法起飛的!”可人群哪顧得上聽這道理?據說人群之中有個婦女,下定決心要搭著直升機離開聖山,於是雙手握住起落橇,跟著直升機飛到了半空中。她堅持了一會兒,終於脫力,鬆開了手。有人傳言說,她重重砸在了山頂的岩石上,整個身子瞬間化成一塊塊血肉,仿佛一顆爆炸的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