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故城時光

鳳凰台的崽兒

我在鳳凰台這條小街住了將近40年。

狹義言之,稱得上“故城”的,僅是“九門八碼頭”範圍內的重慶老城。我就是所謂“城頭的崽兒”。老城分上下半城,我是“下半城的崽兒”。我的戶口一直在南紀門派出所,失業時的工作由南紀門街道辦事處分配,所以我又被歸納為“南紀門的崽兒”。

居住之地無典不雅。《詩經·小雅·四月》:“滔滔江漢,南國之紀。”南紀門地區素來是重慶的蔬果集散地與牲畜屠宰碼頭,據說也是專吃毛肚鴨腸腰片的重慶火鍋發源地,下裏巴人多,嫌犯也多,把這裏的城門取名南紀門顯然有法紀約束之意。

鳳凰台就在南紀門。重慶城門又有“九開八閉”之說,其中一個閉門“鳳凰門”,就在正對著鳳凰台的馬家岩城牆下,鳳凰台的街名大約就源自於此。李白名詩“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賦予了我住的這條小街某種深深失落的不吉祥的色彩。

1958年初,我父親就是從這裏開始失去23年自由的。他在《四川工人日報》當文藝編輯,以為工會主辦的報紙就應該為工人說話。我後來發現他落難前在廢稿箋背後寫有一首詠李白的詩,第一段是:“儒學何所用,我狂歌笑孔丘,千山萬水不夠我遨遊。不是相信雲嶺會遇真仙,朝中世上太多假麵猴……”

報社宿舍就在鳳凰台25號(後來改為9號),那裏麵兩個小院壩一個籃球場住有三四十戶人家。我家住在內院兩間屋內,那裏記錄了我們快樂的童年。父親下獄後,報社把我母親和她的6個子女從宿舍攆走。所幸我母親所在的印製一廠收留了我們,職工宿舍就在鳳凰台1號,與25號僅隔一個水溝巷。

鳳凰台1號院子以其戶數多達百餘,真可謂重慶城的頭號大院。它由三組樓房組合而成。其中雕梁畫棟的一組樓房麵對滔滔長江,長年被封死的石砌院門上,有斑駁的“清白家風”四字。另一組樓房在鳳凰台南街口,院門也是長年封閉。唯在上世紀的“紅色饑荒”年代一度被打開,成為“城市人民公社食堂”之一的“上遊食堂”的大門。第三組樓房的大門才是整個大院長年開放的院門,它正對著鳳凰台街另一側的法院,緊挨法院是個犯人轉運站。後來知道民國時期這裏已有法治單位“審判所”,其淵源也許來自南紀門取名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