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警察會結結巴巴講上海官話,他說要跟我講理。他說:“儂(你)是中國人,依拉(他們)阿(也)是中國人,儂共產黨要打倒帝國主義,依拉國民黨也要打倒帝國主義,依拉同儂一樣,都是中國人。依(他)同儂無怨無仇,素不相識,依為啥要咬死了供儂呢?”我說我完全承認他同我無怨無仇,他不會有意識地害我,賴我,但他眼睛看錯了是有可能的,他急於立功想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兩個可能加在一起,我就倒黴了。洋警官聽得不耐煩了,也就不講道理了。老K皮鞋一腳踢過來,我四腳朝天,接著木棒子一頓狠抽,我頭也不知輕重,腰也不知在哪裏了,渾身是血。他乘我被打得眼冒金星時,惡狠狠地盯住我,發問:
“儂叫啥名字?”
當然不說真名字。我母親姓周,便順口編個名字:“周興然。”以後在獄中我就一直叫這個名字。
“哪裏廂人?”
不能說是淮陰人,不能說是灌雲人,國民黨省縣衙門還在通緝我呢。我含含糊糊說是海州人。從此,我就被難友們稱作“小海州”。
“啥辰光到上海的?”
我說昨天夜裏才到。
“儂住哪裏嗒?”
我答在火車站附近一家小旅館裏。
“旅館叫啥名字?”
我說天黑路生,記不清了。
“到上海來做啥?”
回答家鄉荒年,到上海來想法謀生。
洋警察聽答得不得要領,氣得胡子直翹,又一頓狠打,打得我在地上滾。打完了再問。三分鍾把提問重複一遍。這名堂真夠受,完全是現販現賣,還要答得前後一致,一點不出錯。一個下午挨打了三場,答問無數遍。洋警察明明知道我不說實話,又找不出破綻。
晚上,不把我關回去,換了另一間大牢房,和癟三、扒手、強盜關在一起。我剛一進去他們就圍上來噓寒問暖,說我們全是中國人,居然還叫我“同誌”。我參加革命後還沒有這種經驗,對上海三教九流的社會情況又不了解,但人就是有自我保護的本能,我軋出他們的苗頭不對。後來也證實了這些小癟三真是小爪子,包打聽的徒子徒孫,來釣魚套話的,套到了就出去弄幾個賞錢。我索性裝傻到底,“江北土佬”,和他們吵起來:“什麽同誌同誌的,我聽不懂。你們不要同我講這些事情,我這樣冤枉被捉進來,你們還要跟我來這一套,算什麽?還想害我?”他們被我弄了一通,挺沒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