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苦的感受,最刺心的情緒,也是最為荒誕的——比如向往某事恰恰是因為此事絕無可能,比如對從來沒有的東西百般懷念,比如對一直擁有的東西百般欲望,還比如有一個人深深苦惱於他不是別人,或者一個人洋洋得意於世界實實在在就這麽回事。這一切心靈意識的中間色調,創造了我們內心一種粗略圖景,一輪太陽永遠落在我們視野之下。然後,我們自己的感官成為深夜裏的一片荒原,幽暗的蘆葦虛掩無舟的野渡,兩岸之間的江流漸漸地由暗趨明。
我不知道,這些感受是不是無望所帶來的慢性瘋狂,是不是我們經曆過的前世所留下來的某種追憶——混沌而雜亂,像夢中的零星所見。它們在眼下看來當然荒誕,但最初出現的時候,在我們不知其然的時候,卻並非那樣。我不知道,我們是否一度是另外一些生命,其偉大的全貌直到今天才為我們略有所知;我們是否是我們留下的一些幻影,正在自己居於其中的幻影裏,在脆弱的兩維想象裏,失去自己的三維固體屬性。
我知道,這些情緒產生的思想在心靈中熊熊燃燒。與它們相連的事物不可能被想象,與它們在幻象中相遇的事物,其本質不可能得到發現。所有這些沉沉地壓在一個人身上,就像一個受到判決的人,不知道判決來自何方,來自何人,並且是依據什麽。
但是,這一切留下了生活的苦澀及其所有表現形式,留下了對它所有欲望和方式預定的疲憊,對所有感受的無名煩惱。在隱痛的某些瞬間,我們甚至在夢中也不可能成為一個戀人或者一個英雄,甚至無法快樂。四野茫茫,連關於空的觀念也是空。對於我們來說,一切都是用我們難以領會的另一種語言說出來的,僅僅是一些回響的音節,無法在我們的理解中激發回應。生命、心靈以及世界,皆為虛無。所有的上帝在一次比一次更徹底的死亡中死去,所有的一切比真空還要更加空空如也。這是一種空無的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