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惶然錄

無法兼得

我們在生活中的前景,是我們更多地誠服於兩種矛盾的真理。

第一件是,麵對生活的現實,所有的文學虛構和藝術相形見絀,哪怕它們確實能給我們提供高於生活的愉悅,但也毫無意義。事實上,它們像一些夢幻,使我們得以體驗到生活中從來沒有的感受,魔變出生活中從來沒有的圖景;但它們隻是夢幻而已,一個人從中蘇醒之後,不會有記憶或者懷舊的願望,更不會奢望從今往後據此過上一種高級生活。

第二件是,所有高尚心靈都希望過上一種充實的生活,希望體驗一切事物和一切感受,包括知道地球的每一個角落。由於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因此生活隻可能有主觀性的滿足,必須放棄什麽都占全的大胃口。

這兩個真理互相不可化約。聰明人將竭力避免去調和它們的嚐試,也竭力避免在它們之間厚此薄彼。然而,他將不得不深感懊喪,或是懊喪於在二者之間擇一而從,不能同時兼顧另一選擇,或是懊喪於不能把這兩項都給予幹脆的拒絕,從而使自己向某種個人的涅槃聖境高高升華。

快樂的人,在生活對他的自然給予之外別無奢求,幾乎遵循一種貓的直覺,有太陽的時候就尋找太陽,沒有太陽的時候就找個暖和的去處將就。快樂的人,在想象的趣味中放棄生活,在對別人生活的冥想中尋找樂趣,不是體驗對他們的印象,而是體驗這些印象的外在狀貌。快樂的人,已經放棄自己的一切,於是不再有所失落或者有所減少。

鄉下人,小說讀者,清教苦行主義者:他們是真正快樂的人,因為他們完全放棄了自我——首先,他們靠直覺生存,而直覺是非個別化的;其次,他們通過想象來生活,而想象是轉瞬即逝的;最後一點,他們雖生猶歿,因此就沒有死亡,沒有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