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惶然錄

看自己

突然,仿佛是對命運作一次外科手術,治療古老盲症的手術取得了戲劇性成功,我從自己莫可名狀的生活中抬起雙眼,以便看清自己的存在形態。我看見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所想的一切,自己一直為之幻覺和瘋狂的一切。我奇怪自己以前居然對這些視而不見,而且驚訝地發現,過去一切中的我,在眼下看來並不是我。

我俯瞰自己以往的生活,如同它是一片平原向太陽延伸而去,偶有一些浮雲將其隔斷。我以一種形而上的震驚注意到,所有我確定無疑的動作、清晰無誤的觀念、顛撲不破的目標,說到底都是如此的一無是處,不過是一種天生的醉夢,一種自然的瘋狂,一種完全的盲目無知。我不曾演出過什麽角色。我表演自己。我僅僅隻是那些動作,從來不是演員。

我所做過的和所想過的以及出任過的一切,是我加之於自己的一係列次等而且虛假的東西,因為我所有的行為都出自於那個他,我不過是把環境的力量,拿來當作自己呼吸的空氣。在這個重見光明的一刻,我突然成為了一個孤獨者,發現那個他已經從他自居公民的國度裏被放逐出境。在我一切思慮的深處,我並不是我。

我被一種生活的諷刺性恐怖所淹沒,意識性存在的邊界被一種沮喪所衝決。我知道自己從來什麽也不是,隻是謬誤和錯失。我從沒有活過,僅僅隻是存在於自己將意識和思想注入時光的感覺之中。我的自我感覺,不過是一個人睡醒之後滿腦子的真正夢想,或者像眼睛習慣了監獄裏微弱光線的一個人,靠地震獲得了自由。

壓在我身上的,是突如其來的概念,反映出我個人存在的真正本性。這種本性一無所為,但是在我之所感和我之所見之間,造成了昏昏欲睡的旅行。壓在我身上的,像是一道判決,不是判決我赴死,而是判決我明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