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機像一隻巨大的鯤鵬,在成都近郊的龍泉驛機場起飛後,扶搖直上;飛到六千米高空,調正機頭,像一道閃電,穿雲破霧,向著南京方向飛去。
從高空看大地,起初,看得真切。如詩如畫的川西平原上星羅棋布的田野、蜿蜒的河流、一個個墨染似的村莊,清晰可見,順著機翼快速往後掠去。到了簡陽那一汪翡翠般的三叉湖後,飛機爬高升入雲層,機窗外一片雲遮霧障,就什麽都看不見了。當專機鑽出雲層後,展現在視線中的是巨大浩瀚的蒼穹,藍天高遠,一碧如洗。團團白雲在機翼下翻滾,像朵朵綻開的銀棉。坐在飛機上,由於缺少參照物,感覺不到是在飛行,高速前進的飛機似乎完全是靜止的。
劉湘端坐在舷窗前,長久地凝視著窗外,濃眉緊鎖,心事重重。他這是奉命進京。身兼數職,獨攬了四川黨政軍大權的他,這是第一次進京麵對麵地同蔣介石打交道。他長久地凝視著窗外變幻的風景,似乎想從中找到某種答案。他住在飛機上一個專門包廂裏,陪他進京的四川省府秘書長鄧漢祥及委員長特使鄭大衝等,都住在後麵一個統艙內。
劉湘這會兒覺得難得地清靜,是一種脫離了一切羈絆後的清靜,相當難得。望著舷窗前急速變幻的景致,他不由得想起了劉禹錫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這樣的景致,不正像急速變幻的川中局勢麽?他處於一種觀想深省中。
幺爸劉文輝恍然站在麵前。他好一陣籲歎,幺爸,我這個當侄兒的算是對你仁致義盡了。當年,你在保定軍校畢業後無從落腳,四顧茫茫,當時我是川軍兩個軍長的一個,是我收留了你,不僅收留了你,以後又是如何多方照顧你?讓你當獨立師的師長,將最富庶的地盤敘府(宜賓)劃給你單獨經營,你又讓你家老五(劉文彩)出來幫你經營錢財,真應了這句,一人得道,全家升天。你們一家就由於你,發了,發得一塌糊塗。當然,從心裏說,幺爸也是有本事的,特別在人際關係上。當下級,他能善於體察上司心事,說話做事多得上司歡心,屢獲升遷。當他的勢力到了一定程度後,又能審時度勢,操縱各派力量,以四兩撥千金的妙手連連得勢,讓他的事業不斷發展壯大;數年之內勢力大漲,當上了國民政府24軍軍長,同我劉湘並列為川中雙雄,形成東西鼎立之勢。然後幺爸就翻臉不認人了,今天打這個,明天打那個。29、28軍軍長田頌堯、鄧錫侯是他多年的保定軍校老同學,說好了三軍共管成都,結果呢,他先是同田頌堯打成都巷戰,把田頌堯趕了出去,接著同鄧錫侯打毗河之戰,不可一世,天怒人怨,最後又怎麽樣呢?在我的“安川之戰”中,被打得弱弱而敗,退到雅安,如果我劉甫澄不念親情,幺爸你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