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爾豐在督署的臥室寬敞舒適,古色古香,很簡潔。臨窗擺著一張寬大的簽牙桌,桌子正中擺著一尊潔白的玉瓷菩薩。菩薩兩邊對稱擺著兩個青花鼓肚小耳圓瓷罐,罐裏裝滿了他愛吃的灑其瑪等點心。因為盡管身處富庶的成都,然而以往由於長期戊邊作戰,養成了他吃飯不正點,愛吃零食的習慣。整間臥室顯得空****的。作為清廷的封疆大臣,官至一品的原四川總督的臥室,未免顯得有些寒傖。不過,他無所謂,他習慣了這種簡潔的生活,他的心思全不在生活講究上。
一縷印度香,從他旁邊一個無頭的蟾蜍肚裏嫋嫋升起。已經是夜深了,趙爾豐仰躺在一張馬架子上,一動不動,像是熟睡了過去。這張馬架,還是他經營康藏時,要衛士張占標做的,結實、粗糙。這張馬架子陪著他熬過多少難捱的歲月,渡過多少難關,從絕望中奪取了多少勝利!久而久之,他不僅對這馬架子有了感情,而且,私心認為它是個吉祥物。因此,年前升任川督,回成都,他別的都舍得丟棄,偏偏不遠千裏,把這“破玩意”帶了回來,放在臥室裏須臾不離。然而,如今這“吉祥物”卻沒有了一點靈氣,再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運。
他睜開了眼睛,長久地凝視著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那盞電燈,因電壓不足,電燈紅扯扯的,像哭紅的眼睛,像流的血,而最近發生的一幕幕,像旋轉的多棱鏡,在頭腦裏閃過來,晃過去。
一個悲哀的浪頭從心裏湧過。他想,遠的不說,我趙爾豐經邊康藏七年,雪山草地,刀光劍影,雖經百厥,最後總是勝利!未必我堂堂的趙大帥最後竟會栽在尹娃娃手裏?讓一步?急流勇退,回康區!可是,遲了,尹昌衡已用軍政府的名義通知自己:“留成都,等待軍政府清理問題!”自己身邊有從康區帶出來的300百戰精兵,如果尹昌衡要攻打督署,還沒有足夠的兵力。但尹長子不是蒲伯英,久處人家的地盤內,自己的命運隨時有如草上的露水。與其束手就擒,不如死裏求生:“自古華山一條路”,“狹路相逢勇者勝”!一切,就看明天他精心布置的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