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儂
夏天大人很忙,都下地裏幹活去了。村子裏很靜,老人、小孩弄不出多大動靜。我感覺出工的哨子響過之後,各家各戶裏那些操持家的人忽地抓緊手頭原先做著的日常私活,作一個段落——有一陣忙碌,吩咐著的,招呼著的,彼起此伏,儼然市聲,不過隨著荷農具的人陸續走出院落、匯到村路上、聚到倉庫場上、然後沿著田岸蜿蜒於水田中,村子便抽空了一般。田的空曠把幹活的聲音都吸了去,傳不到家裏來。大人臨走不忘記叮囑小孩一句:“不要下河裏去玩水。落水鬼要拖了去。”我們那兒,“鬼”字的音,念作“幾”。幾很可怖。盡管隻在到了每晚乘涼時的“講鬼故事”節目議論過、想象過幾的尊容,但每年遠遠近近總會風傳一些落水鬼拖了某個小孩去的意外事故。命運中,懸在頭頂的那把什麽什麽劍,說不定哪天會掉下來擊中了誰,誰也不曉得。人們無從預測也無從避免,所以隻能用最厲害的話限製了小孩的野心。然而小孩一旦出了大人的視線,那就隻能由著他做自己的主了。
大人也有檢驗小孩在無人管束的狀況下是否下過水的辦法——收工回來,大人用手指在小孩身上劃一道痕。身上如果出現一道水鏽,則證明肯定偷偷下過河了。我從沒有真正地下河裏去玩過水,但我會蹲在水棧邊撩起水把手臂和腳打濕,打扮成從水裏鑽過的模樣,跟大人開開玩笑。騙過大人,會很開心,這種小孩的把戲也並非毫無意義。對於小孩來說,生活平淡而漫長,以有涯遣無涯。
水鄉,村前村後都有河塘、都通著東邊的福山塘——一條大河。“東邊”是文明詞,合著土話應該叫“右手”。我們那兒說到方位,都是對應著人為中心說的。
河塘岸上是密密匝匝的樹。跳出村外看,人家的屋是藏在樹蔭交錯的深處,隻能看到最前麵的一層,粉牆黛瓦影影綽綽,似一個經不會幹活的小孩之手亂繞出來的絨線團;不像水田坦陳而遼遠——且永遠跳不出,人是不可能到連成一片的水田之外去往裏看什麽的,水田之外還是水田,人永遠在水田的包圍之中——所以隻有深入村落可以有效地發現某些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