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雖說時令剛剛進入六月,可素有“火爐”稱謂的山城重慶已經是很熱很熱的了!
還是重慶南郊避暑勝地黃山那間會客廳,還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尋常深夜,蔣介石依然駐步在那幅世界地圖的下邊。與往昔不同的是,他那分外嚴肅的目光忽而盯著緬甸,忽而又移向印度,待到他的目光由非洲、歐洲逐次轉向美國華盛頓的時候,他那本來就沉鬱難看的尊容,就越發沒有一點愉悅之色了!
近一個月以來,緬甸潰敗的電文就像是雪片似的飛到蔣介石的辦公桌上,他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是重慶氣溫太高的緣故?還是他那焦躁不安的情緒在起作用?他一身接著一身的汗水出個沒完。說句實在話,他作為中國戰區的最高統帥,怎能不關心入緬抗戰的十萬將士的存亡和安危呢!有頃,機要人員送來了入緬將士最新傷亡數字,他迫不及待地卻又是十分沉重地拿起文稿,稍經猶豫,遂又哀痛又悲憤地讀了起來。
第五軍是蔣介石第一個機械化軍,合計有四萬二千將士,曆經同古會戰等役,到克複棠吉前後,總共傷亡七千三百餘人,但是,自所謂曼德勒會戰被迫取消之後,在各自求生的大潰敗撤退中死傷了一萬四千餘人,恰好是戰場傷亡的一倍!二者相加,又正好是第五軍原有人數的一半。換言之,僅第五軍就有二萬一千多名將士的忠骨棄埋於異邦大地啊!然而直到今天,軍長杜聿明所率軍直屬部隊仍未走出緬甸,到達印度,如此還要有多少將士付出寶貴的生命呢?為此,蔣介石首先拆閱了杜聿明發來的最新電報,大意謂:
“緬甸雨天特大,整天傾盆大雨。原來旱季作為交通道路的河溝小渠,此時皆洪水洶湧,既不能徒涉,也無法架橋擺渡。我工兵紮製的無數木筏皆被洪水衝走,有的連人也衝沒。加以原始森林內潮濕特甚,螞蟥、蚊蟲以及千奇百怪的小爬蟲到處皆是。螞蟥叮咬,破傷風病隨之而來,瘧疾、回歸熱及其他傳染病也大為流行。一個發高燒的人,一經昏迷不醒,加上螞蟥吸血,螞蟻侵蝕,大雨衝洗,數小時內就變為白骨。官兵死亡累累,沿途屍骨遍野,慘絕人寰。我自己也曾在打洛患了回歸熱,昏迷兩天,不省人事。全體官兵曾因此暫停行軍,等我被救治清醒過來時,已延誤了二日路程。我急令各部隊繼續北進,而沿途護理我的常連長卻因受傳染反而不治。第二○○師師長戴安瀾因重傷殉國,團長柳樹人陣亡,第九十六師副師長胡義賓、團長淩則民為掩護主力安全而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