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人喜歡把從這裏到那裏說成是“殺”——越是山路彎曲,缺少速度,越要說“殺過來殺過去”,足見重慶人骨子裏的倔與幽默。有一次我陪幾個外地客從較場口經凱旋路“殺”到解放西路,卻真把她們個個“殺”得花容失色。尤其是那個幾乎成30度夾角的大拐彎,讓她們覺得已失去地心引力,會被拋到空中。
像凱旋路這種令人不可思議的路,在重慶恐怕有幾十條。抗戰時,這樣的路讓下江人驚駭又血脈僨張。特別是那些著名的文化人,重慶的路簡直讓他們憤聲滔滔又著魔似的迷戀。
那時,重慶陡峭、大起大落的道路上行走著多少中國文化藝術界呼風喚雨的人物,恐怕隻有天知道!人們開玩笑說,如果路邊的樹丫枝被風刮下來,很可能前一秒不幸砸著一位詩人,後一分會砸著一位畫家。這些溫柔騷客像鷂子一樣從這條路“殺”向那條路,無論是坐滑竿、騎馬,或徒步,都可能在質疑自己的目光所及,並安撫一驚一乍快要咚咚跳出來的心髒……
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重慶的地理是魔鬼安排的!
張恨水這樣寫道:重慶因山建市,街道極錯落之能事。舊街巷坡道高低,行路頻頻上下。新街道則大度迂回,行路又輾轉需時。故下遊人至此,問道訪友,首感不適。他還描述過如此情景:“猶記一次訪友,門前朱戶獸環,儼然世家,門啟乃空洞無物,白雲在望。俯視,則降階二三十級處為庭院。立於門首,視其瓦紋如指掌也,不亦趣乎?”
老舍1938年大熱天到重慶後,所率領的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便在重慶渝中區臨江門一帶租房暫且棲身。那裏下到一號橋,又是堪稱魔鬼造化之路:垂直山道的青石板梯,一梯一丈量,宛如要去接近深淵,相當考驗眼神與膽量;若沿大陡坡馬路緩緩而下,走路時,雙腳需前掌發力,步步扣牢泥地,身體微微向後傾斜,保持一種靈巧的平衡,才不會走著走著,啪嗒摔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