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你知道來到一線後,除了一次次機械的出動和反複的救援訓練,留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麽嗎?”他眼尾呷笑,掩映在反光玻璃中,迫切寫著一種旺盛的生命力,“是每周定期的心理幹預。”
法外尚有人情,仔細探究當然誰都沒錯,可這身製服才是最大的原罪吧?但不若使命必達,他們又何來存在的意義?
“那天跳下海時,有幾秒鍾我什麽都看不見,隻能聽聲音判斷方位。我隱約聽到了秦栩的呼救聲,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失去意識了,但他還緊緊攥著心宜的手,雙腿捆縛在心宜身上,比繩子還結實。”
在這個沒有第三者的房間裏,他接下來的話語不禁讓周清野正襟危坐起來。
“你肯定很難想象,當時那一幕帶給了我多大的震撼。”
出事之後,李英找他談過,讓他詳盡地、一字不落地轉述當時海麵的情況。他所看到的,正如同周清野所說,按照急救原則,時下沒有第二個選擇,他隻能先救生存概率大的。
哪怕再難以啟齒,他也必須承認,交雜著酸甜苦辣墜入深海後,醞釀至心田的是一絲慶幸,慶幸他最終還是抓住了兩條生命的尾巴,慶幸那一刻他聽見的、看見的,是他私心裏祈願的,更是他奮勇一搏後無盡歡愉的。
他揚起眉梢,帶著一絲苦澀的淺笑,回頭望向周清野。
“一線很苦,一線工作者更苦,隻能憑借直覺為自己正名,恐怕是不能再苦的事了吧?而這恰恰是我投身於一線之後切身感受到的真實,是我以為救助體係的漫長改革過程中首當其衝的一點。在保護和救助被困者的同時,我們一定要先保障一線工作者的安全,關注他們的健康。小野,依靠航空、地麵,哪怕有再全麵的應急體係來實現我們的理想仍是遠遠不夠的,救助行業需要群眾的理解與支持。我並不是要承擔責任,而是想由衷地、不用考慮退路地用微不足道的直覺,和他們講一講海麵發生的故事,講一講和我一樣投身於一線的救助工作者麵臨的困惑、困難和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