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夫人因夜裏輾轉難安,竟得了一夢,看見賈元春懷中抱著個繈褓中嬰兒,滿麵淚痕地向自己辭行,口裏說:“女兒一心要好,奈何福壽皆有定數,誰意竟遭此不虞之禍。如今我要往警幻仙子處銷號去了,從此幽明異路,與母親再無相見之日,故來拜別。還望母親珍重身體,勿以女兒為念,須以女兒為誡:休再一味攀高求全,從此退步抽身,看開一些,還可保的數年安居。若不然,則大禍就要臨頭了。倘若兒身還在時,還可設法為爹娘籌措轉寰,趨吉避凶,如今天倫永隔,再不能略盡孝心了。”說著,哭拜下去。
王夫人唬得心驚神動,忙欲拉住細問時,卻撲了一個空,方知是夢,心中墜墜難安。如今又聽賈母說也夢見元春,便更加不自在。及回來與賈政說了,賈政隻勸道:“這是你日夜思念女兒之故,其實那裏會有什麽緣故呢?”王夫人素知賈政最厭這些虛妄之談,故也不肯再說。
次日起來,王夫人自去廟裏進香,賈政洗漱了冠戴入朝。誰知來至禮部廳上,頭一件議的便是平安州賊逆案。原來皇上一行因往鐵網山春圍,行經平安州界時,竟遇著山匪劫路,雖然賊逆烏合之眾,不堪一擊,不消一時半刻已被官兵擊斃大半,其餘擒的擒,散的散,也都潰不成軍。然而官兵中卻也未免有死傷,更兼馬匹受驚,四散奔逃,元妃乘的那輛車竟然滾落下山,一縷芳魂縹渺,就此香消雲散。皇上撫屍哭了一回,當下也無心再行,遂留下親兵數十人料理後事,解木造棺,與元妃裝殮,自己竟引馬回韁,返駕還京來了,預計不過三兩日即可回宮。
眾人議了一回迎駕慰君諸事,又向賈政道擾。那賈政聽了消息,早已三魂轟去兩魄,那裏還知回應,出來宮門,三番四次不能上馬,隻得命人打了轎子來,一路哭回府來。在門前下轎,即命家人撤燈除紅,掛起雲幡,自己也顧不得通傳,徑往賈母上房裏來,進了門,哭倒在地,跪陳元妃之事。賈母聽了,大驚痛呼:“我家完了!”向後倒仰過去。鳳姐、鴛鴦等人圍著叫喚,慌著拿藥油來擦,王夫人早哭得神昏智亂,厥過去幾回,玉釧、彩雲也都哭著勸撫。賈政自悔說得冒撞,驚動了母親,這時卻也都顧不上了,隻伏地大哭而已。一時賈赦、賈珍、邢夫人、尤氏等也都聞訊走來,皆哭得聲咽喉嘶,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