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教育與政治的分別,我們須先分別人的應該是什麽,及人的是什麽。就人的應該是什麽說,人應該不自私,但就人的是什麽說,人都是自私的。就人的應該是什麽說,人應該犧牲他自己的利益,以求公眾的利益;但就人的是什麽說,每個人都是為他自己的利益。
人於其是什麽之外還能知有個應該是什麽,這是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高於別的動物之處。別的動物是什麽就是什麽,對於別的動物,沒有一個應該是什麽。即令有之,它也不能知之。
不過人雖都能知有一個應該是什麽,但不是都知,更不是都能照著“應該是什麽”去做。大多數的人也都隻是“是什麽就是什麽”,我說這話並沒有玩世罵人的意思,我隻是報告一件極為明顯的事實。
真正的教育的目的,是在於使人知人的應該是什麽,並且使人照著“應該是什麽”去做,但沒有並不能對於任何人都有相同的功效,雖真正的教育也是如此,況且並不是任何人,都受過真正的教育。所以在社會中,大多數人總隻是“是什麽就是什麽”。政治是關於大多數人的事,所以政治上的措施,都需以人的是什麽為出發點。“滿街都是聖人”,一個教育家可以如此希望,但是一個政治家決不可以此為其政治的措施的前提。一個教育家可以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高的希望。但一個政治家不可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高的估計。
說不可對於人的為善的能力有過高的估計,並不是說大多數人都是惡人,都特別作惡,隻是說大多數人不能特別為善而已。偷搶別人的錢,是特別作惡,但在路旁拾人家遺落的錢,並不是特別作惡,隻是不特別為善而已。教育的目的,在於使人都能特別為善,但大多數人,實隻能做到不特別為惡。這雖不合乎教育家的希望,但卻是政治家所必須承認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