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象以典刑,恐非如此講法(見前)。但儒家所說的象刑,在古代是確有其事的。《周官》有明刑(見司救)、明梏(見掌囚),乃是將其人的姓名罪狀,明著之以示人。《論衡·四諱篇》說:當時“完城旦以下,冠帶與俗人殊”,可見曆代相沿,自有此事,不過在古代,風氣誠樸,或以此示戒而已足,在後世則不能專恃此罷了。儒家乃根據此種習俗,附會《書經》象以典刑之文,反對肉刑的殘酷。
漢孝文帝十三年,齊太倉令淳於公有罪當刑。防獄逮係長安。淳於公無男,有五女。會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16,自傷悲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書奏,天子憐悲其意。遂下令曰:“蓋聞有虞氏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夫刑至斷肢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於是有司議:當黥者髠鉗為城旦舂17,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趾者笞五百。當斬右趾者棄市。按詔書言今法有肉刑三,《注》引孟康曰:“黥、劓二,斬左右趾合一,凡三也。”而景帝元年詔,說孝文皇帝除宮刑。詔書下文刻肌膚指黥,斷肢體指劓及斬趾,終身不息當指宮,則是時實並宮刑廢之。惟係徑廢而未嚐有以為代,故有司之議不之及。而史亦未嚐明言。此自古人文字疏略,不足為怪。至景帝中元年,《紀》載“死罪欲腐者許之”,則係以之代死罪,其意仍主於寬恤。然宮刑自此複行。直至隋初方除。
象刑之論,《荀子》極駁之。《漢書·刑法誌》備載其說,自有相當的理由。然刑獄之繁,實有別種原因,並非專用酷刑可止。《莊子·則陽篇》說:“柏矩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18,子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這一段文字,見得所謂犯罪者,全係個人受社會的壓迫,而無以自全;受社會的教育,以至不知善惡(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其所能負的責任極微。更以嚴刑峻法壓迫之,實屬不合於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