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如果真正愛上了一門學科,那麽,日日夜夜的艱苦勞動,甚至對身體的某一些折磨,都會欣然忍受,不以為意。
我是怎樣研究起梵文來的?這確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對於這個問題,我過去沒有考慮過。我考慮得最多的反而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我現在能倒轉回去50年的話,我是否還會走上今天這樣一條道路?然而,對於這個問題,我的答複一直是搖搖擺擺,不太明確。這裏就先不談它了。
我現在隻談我是怎樣研究起梵文來的。我在大學念的是西方文學,以英文為主,輔之以德文和法文。當時清華大學雖然規定了一些必修課,但是學生還可以自由選幾門外係的課。我大概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雜家,愛好的範圍很廣。我選了不少外係的課。其中之一就是朱光潛先生的“文藝心理學”。另一門是陳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後者以《六祖壇經》為課本。我從來就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是對於佛教卻有濃厚的興趣。因為我知道,中國同印度有千絲萬縷的文化關係,很想了解一下,隻是一直沒有得到機會。陳先生的課開闊了我的眼界,增強了我的興趣。我曾同幾個同學拜謁陳先生,請他開梵文課。他明確答複,他不能開。在當時看起來,我在學習梵文方麵就算是絕了望。
但是,天底下的事情偶然性有時是會起作用的。大學畢業後,我在故鄉裏的高中教了一年國文。一方麵因為不結合業務;另一方麵我初入社會,對有一些現象看不順眼,那一隻已經捏在手裏的飯碗大有搖搖欲墜之勢,我的心情因而非常沉重。正在這走投無路的關鍵時刻,天無絕人之路,忽然來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有了到德國去學習的可能。德國對梵文的研究,是頗有一點名氣的,曆史長,名人多,著作豐富,因此有很大的吸引力。各國的梵文學者很多是德國培養出來的,連印度也不例外。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我那藏在心中很多年的夙願一旦滿足,喜悅之情是無法形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