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想做一個能在你的葬禮上描述你一生的人.3

回聲 /李廣田

不怕老祖父的竹戒尺,也還是最喜歡跟著母親到外祖家去,這原因是為了去聽琴。

外祖父是一個花白胡須的老頭子,在他的書房裏也有一張橫琴,然而我並不喜歡這個。外祖父常像瞌睡似的俯在他那橫琴上,慢慢地撥弄那些琴弦,發出如蒼蠅的營營聲,蒼蠅,多麽膩人的東西,毫無精神,叫我聽了隻是心煩,那簡直就如同老祖父硬逼我念古書一般。我與其聽這營營聲,還不如到外邊的籬笆上聽一片枯葉的歌子更好些。那是在無意中被我發現的。一日,我從籬下過,一種奇怪的聲音招呼我,那仿佛是一隻螞蚱的振翅聲,又好像一隻小鳥的剝啄。然而這是冬天,沒有螞蚱,也不見啄木鳥,雖然在想象中我已經看見駕著綠鞍的小蟲,和穿著紅裙的沒尾巴小鳥。那聲音又似在故意逗我,一會唱唱,一會又歇歇。我費了不少時間終於尋到那個發聲的機關:是籬笆上一片枯葉,在風中顫動,與枯枝磨擦而發出好聽的聲響,我喜歡極了,我很想告訴外祖:“放下你的,來聽我的吧。”但因為要偷偷藏住這點快樂,終於也不曾告訴別人。

然而我所最喜歡的還不在此。我還是喜歡聽琴——聽那張長大無比的琴。

那時候我當然還沒有一點地理知識。但又不知是從什麽人聽說過:黃河是從西天邊一座深山中流來,黃****如來自天上,一直瀉入東邊的大海,而中間呢,中間就恰好從外祖家的屋後流過。這是天地間一大奇跡,這奇跡,常常使我用心思索。黃河有多長,河堤也有多長,而外祖家的房舍就緊靠著堤身。這一帶居民均占有這種便宜,不但在官地上建造房屋,而且以河堤作為後牆,故從前麵看去,儼然如一排土樓,從後麵看去,則隻能看見一排茅簷。堤前堤後,均有極其整齊的官柳,冬夏四季,都非常好看。而這道河堤,這道從西天邊伸到東天邊的河堤,便是我最喜歡的一張長琴:堤身即琴身,堤上的電杆木就是琴柱,電杆木上的電線就是琴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