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想做一個能在你的葬禮上描述你一生的人.3

賦得永久的悔/季羨林

題目是韓小蕙女士出的,所以名之曰“賦得”。但文章是我心甘情願作的,所以不是八股。

我為什麽心甘情願作這樣一篇文章呢?一言以蔽之,題目出得好,不但實獲我心,而且先獲我心:我早就想寫這樣一篇東西了。

我已經到了望九之年。在過去的七八十年中,從鄉下到城裏,從國內到國外,從小學、中學、大學到洋研究院,從“誌於學”到超過“從心所欲不逾矩”,曲曲折折、坎坎坷坷,既走過陽關大道,也走過獨木小橋;既經過“山重水複疑無路”,又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喜悅與憂傷並駕,失望與希望齊飛,我的經曆可謂多矣。要講後悔之事,那是俯拾即是。要選其中最深切、最真實、最難忘的悔,也就是永久的悔,那也是唾手可得,因為它片刻也沒有離開過我的心。

我這永久的悔就是:不該離開故鄉,離開母親。

我出生在魯西北一個極端貧困的村莊裏。我們家是貧中之貧,真可以說是貧無立錐之地。我祖父母早亡,留下了我父親等三個兄弟,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最小的一叔送了人。我父親和九叔餓得沒有辦法,隻好到別人家的棗林裏去撿落到地上的幹棗充饑。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最後兄弟倆被逼背井離鄉,盲流到濟南去謀生。此時他倆也不過十幾二十歲。在舉目無親的大城市裏,必然是經過千辛萬苦,九叔在濟南落住了腳。於是我父親就回到了故鄉,說是農民,但又無田可耕。又必然是經過千辛萬苦,九叔從濟南有時寄點錢回家,父親賴以生活。不知怎麽一來,竟然尋(讀若xín)上了媳婦,她就是我的母親。母親的娘家姓趙,門當戶對,她家窮得同我們家差不多,否則也絕不會結親。她家裏飯都吃不上,哪裏有錢、有閑上學。所以我母親一個字也不識,活了一輩子,連個名字都沒有。她家是在另一個莊上,離我們莊五裏路。這個五裏路就是我母親畢生所走的最長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