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想做一個能在你的葬禮上描述你一生的人.3

追悼誌摩/胡適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再別康橋》

誌摩這一回真走了!可不是悄悄地走。在那淋漓的大雨裏,在那迷蒙的大霧裏,一個猛烈的大震動,三百匹馬力的飛機碰在一座終古不動的山上,我們的朋友額上受了一個致命的創傷,大概立刻失去了知覺,半空中起了一團大火,像天上隕了一顆大星似的直掉下地去。我們的誌摩和他的兩個同伴就死在那烈焰裏了!

我們初得著他的死信,卻不肯相信,都不信誌摩這樣一個可愛的人會死得這麽慘酷。但在那幾天的精神大震撼稍稍過去之後,我們忍不住要想,那樣的死法也許隻有誌摩最配。我們不相信誌摩會“悄悄的走了”,也不忍想誌摩會死一個“平凡的死”,死在天空之中——大雨淋著,大霧籠罩著,大火焚燒著,那撞不倒的山頭在旁邊冷眼瞧著,我們新時代的新詩人,就是要自己挑一種死法,也挑不出更合式、更悲壯的了。

誌摩走了,我們這個世界裏被他帶走了不少的雲彩。他在我們這些朋友之中,真是一片最可愛的雲彩,永遠是溫暖的顏色,永遠是美的花樣,永遠是可愛。

他常說: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們也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可是狂風過去之後,我們的天空變慘淡了,變寂寞了,我們才感覺我們的天上的一片最可愛的雲彩被狂風卷去了,永遠不回來了!

這十幾天裏,常有朋友到家裏來談誌摩,談起來常常有人痛哭。在別處痛哭他的,一定還不少。誌摩所以能使朋友這樣哀念他,隻是因為他的為人整個的隻是一團同情心,隻是一團愛。葉公超先生說:“他對於任何人,任何事,從未有過絕對的怨恨,甚至於無意中都沒有表示過一些憎嫉的神氣。”陳通伯先生說:“尤其朋友裏缺不了他。他是我們的連索,他是粘著性的,發酵性的。在這七八年中,國內文藝界裏起了不少的風波,吵了不少的架,許多很熟的朋友往往弄得不能見麵。但我沒有聽見過有人怨恨過誌摩。誰也不能抵抗誌摩的同情心,誰也不能避開他的粘著性。他才是和事佬,他有無窮的同情,在我們老友中,他總是朋友中間的‘連索’,他從沒有疑心,他從不會妒忌,使這些多疑善妒的人們十分慚愧,又十分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