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我想做一個能在你的葬禮上描述你一生的人.3

私塾師/陸蠡

今年的春天,我在一個中學裏教書。學校的所在地是離我的故鄉七八十裏的山間,然而已是鄰縣了。這地方的形勢好像畚箕的底,三麵環山,前一麵則是通海口的大路。這裏是天然的避難所和遊擊戰的根據地。學校便是為了避免轟炸,從近海的一個城市遷來的。

我來這裏是太突兀。事前自己並未想到,來校後別人也不知道。雖則這地方離我家鄉不遠,因為山鄉偏僻,從來不曾到過。往常,這一帶是盜匪出沒的所在,所以如沒有什麽要事,輕易不會跑到這山窩裏來。這次我來這學校,一半是感於辦學校的師友的盛意,另一半則是因為出外的路斷了,於是我便暫時住下來。

這裏的居民說著和我們很近似的鄉音,房屋建築形式以及風俗習慣都和家鄉相仿。少小離鄉的我,住在這邊有一種異常親切之感。倘使我不是在外間羈絆著許多未了的職務,我真甘願長住下去。我貪羨這和平的一個角落,目前簡直是歸隱了,沒有訪問,沒有通信,我過著平淡而寂寞的日子。

有一天,一位同學走進我的房間,說是一位先生要見我。

這使我很驚訝。在這裏,除了學校的同事外,我沒有別的朋友。因為他們還不曾知道我。在這山僻地方有誰來找我呢?我疑惑著。我搜尋我的記憶,摸不著頭腦,而這位先生已跨進來了。

他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一瞥眼我就覺得很熟識,可是一時想不起來。我連忙讓坐、倒茶、遞煙、點火,我借種種動作來延長我思索的時間,我不便請教他的尊姓,因為這對於素悉的人是一種不敬。我仔細分析這太熟識的麵貌上的每一條皺紋,我注意他的舉止和說話的聲音,我苦苦地記憶。忽然我叫起來。

“蘭畦先生!”

見我驚訝的樣子,他緩慢地說:

“還記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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