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術,以周秦諸子時代最為發達,當時諸子百家,各有專長,不相抄襲。自漢代表彰六經,儒家定於一尊,諸子之學衰落,而經學成為唯一的學術。兩千年來,除解釋經書外無學問。但到了清朝,似乎從解經之中有開辟一條新路的趨勢。過去漢儒解經,注重字句的解釋和製度的考證,但宋儒反對漢儒的方法,主張依經義而修養心性。清初學者黃梨洲、顧亭林、王船山等因宋明諸儒無補於時艱,於是起而批評宋明心性之學的流弊,提倡經世致用的實學。然而他們所謂實學,仍然以通經致用為中心,因此即便是非常留心當世之務的顧亭林,也不敢稍為懈怠他的經學研究,並由經學而奠立了清代考證學的初基。顏習齋(元)、李恕穀(塨)繼起,提倡實踐,反對空言,無論性理考據,都在排擊之列,但由於他們要實行三代政治,最後也不得不歸於考古。其後戴東原(震)出來,一方麵以新理學姿態批評宋明思想,另一方麵繼承顧亭林的考證學而加以發展。同時惠定宇(棟)亦標榜漢學。惠、戴以後,繼起有人,考證學派於是占了學術界的支配地位。但正統的考證學派繼承東漢經師為學而學的精神,埋頭研究,不談現實政治,到道光、鹹豐以後,內憂外患交逼而來,不容許士大夫脫離現實,於是正統漢學又逐漸衰落了。代之而興的有繼承西漢學者經世致用精神的公羊學派。公羊學派中的康(有為)、梁(啟超),最後亦不嚴格地遵守西漢經說,而直接以己意解釋孔孟,以作維新運動的根據,清代思想如再進一步,就有解脫孔孟束縛的可能。本來正統派中著名的學者如王念孫、王引之、俞樾、孫詒讓以及最後的章炳麟,都是對孔孟以外的諸子有精深研究的,他們開始的時候隻是“以子證經”,拿子學做經學的工具,其結果便使擱置了幾千年的諸子學說也為之昌明,又,康梁派之譚嗣同,更主張“衝決一切網羅”(見《仁學》)。這種發展的趨勢,非至推倒孔孟偶像不止,是顯然的。因此梁啟超曾說清代很像是中國的文藝複興時代,但是有一個問題,歐洲的文藝複興,是研究希臘羅馬的古學,解放中世紀的思想鐐銬,其結果引起了近代科學的勃興;中國的文藝複興,是闡揚周秦時代的古學,解放秦漢以來儒家思想的束縛,其結果應當也引起科學的發達,可是我國的科學為什麽沒有發達起來呢?這是清代社會經濟發展的停滯及反動政治的妨害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