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譯名人傳

最初,他盡量享受這家庭生活,他所用的熱情恰似他在一切事情上所用的一般[666]。托爾斯泰伯爵夫人在他的藝術上發生非常可貴的影響,富有文學天才[667],他是,如他自己所說的,“一個真正的作家夫人”,對於丈夫底作品那麽關心。他和他一同工作,把他口述的筆錄下來,謄清他的草稿[668]。他努力保衛他,不使他受著他宗教魔鬼底磨難,這可怕的精靈已經不時在唆使他置藝術於死地。他亦努力把他的社會烏托邦關上了門[669]。他溫養著他的創造天才。他且更進一步:他的女性心靈使這天才獲得新的富源。除了《童年時代》與《少年時代》中若幹美麗的形象之外,托爾斯泰初期作品中幾乎沒有女人底地位,即或有之,亦隻站在次要的後景。在蘇菲 裴爾斯底愛情感應之下寫成的《夫婦間的幸福》中,女人顯現了。在以後的作品中,少女與婦人底典型增多了。具有豐富熱烈的生活,甚至超過男子底。我們可以相信,托爾斯泰伯爵夫人,不獨被他的丈夫采作《戰爭與和平》中娜太夏(Natacha)[670]與《安娜小史》中凱蒂底模型,而且由於他的心腹底傾訴,和他特殊的視覺,他亦成為他的可貴的幽的合作者。《安娜小史》中有若幹篇幅[671],似乎完全出於一個女子底手筆。

由於這段婚姻底恩澤,在十年或十五年中,托爾斯泰居然體味到久已沒有的和平與安全[672]。於是,在愛情底蔭庇之下,他能在閑暇中夢想而且實現了他的思想底傑作,威臨著十九世紀全部小說界底巨著:《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小史》(一八七三至一八七七)。

《戰爭與和平》是我們的時代底最大的史詩,是近代的《伊裏亞特》。整個世界底無數的人物與熱情在其中躍動。在波濤洶湧的人間,矗立著一顆最崇高的靈魂,寧靜地鼓動著並震懾著狂風暴雨。在對著這部作品冥想的時候,我屢次想起荷馬與歌德,雖然精神與時代都不同,這樣我的確發現在他工作的時代托爾斯泰底思想得力於荷馬與歌德 。[673]而且,在他規定種種不同的文學品類的一八六五年底記錄中,他把《奧第賽》《伊裏亞特》《一八○五年》[674],……等都歸入一類。他的思想底自然的動作,使他從關於個人命運的小說,引入描寫軍隊與民眾,描寫千萬生靈底意誌交融著的巨大的人群底小說。他在塞白斯多堡圍城時所得的悲壯的經驗,使他懂得俄羅斯底國魂和它古老的生命。巨大的《戰爭與和平》,在他計劃中,原不過是一組史詩般的大壁畫——自大彼得到十二月黨人時代底俄羅斯史跡——中的一幅中心的畫[6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