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永遠不委棄藝術。一個大藝術家,即是他願欲,也不能舍棄他自己借以存在的理由。為了宗教的原由,他可以不發表;但他不能不寫作。托爾斯泰從未中輟他的藝術創作。在伊阿斯拿耶 波裏阿那地方在最後幾年中見到他的保爾 鮑阿伊哀氏說他埋首於宣道或筆戰的工作與純屬幻想的事業;他把這幾種工作作為調劑。當他完成了什麽關於社會的論著,什麽《告統治者書》或《告被統治者書》時,他便再來寫一部他想象了好久的美麗的故事,——如他的Hadji-Mourad那部軍隊的史詩,歌詠高加索戰爭與山民底抵抗的作品,便是在這種情形下產生的[802]。藝術不失為他的樂趣,他的寬弛。但他以為把藝術作為點綴未免是虛榮了[803]。他曾編了一部《每日必讀文選》(一九○四至一九○五)[804],其中收集了許多作家對於人生與真理的思想,——可說是一部真正的關於世界觀的文選,從東方的聖書起到現代的藝術家無不包羅淨盡,——但除了這本書以外,他在一九○○年起所寫的作品幾乎全部是沒有印行的手寫稿[805]。
反之,他大膽地,熱情地發表他關於社會論戰的含有攻擊性的與神秘的文字。在一九○○年至一九一○年間,他的最堅強的精力都消耗在社會問題底論戰中,俄羅斯經曆著空前的恐慌,帝國底基礎顯得動搖了,到了快要分崩離析的地步。日俄戰爭,戰敗以後的損失,革命的騷亂。海陸軍隊底叛變,屠殺,農村底暴動,似乎是“世紀末”底征兆,——好似托爾斯泰底一部著作底題目所示的那般。——這大恐慌,在一九○四與一九○五年間達到了頂點。那時期,托爾斯泰印行了一組引起回響的作品《戰爭與革命》[806]《大罪惡》《世紀末》[807]。在這最後的十年間,他占據著唯一的地位,不獨在俄羅斯,而且在全世界,唯有他,不加入任何黨派,不染任何國家色彩,脫離了把他開除教籍的教會[808]。他的理智底邏輯,他的信仰底堅決,逼得他“在離開別人或離開真理的二途中擇一而行”。他想起俄國的一句諺語:“一個老人說謊,無異一個富人竊盜”;於是他和別人分離了,為的要說出真理。真理,他完全說給大家聽了。這撲滅謊言的老人繼續勇敢地抨擊一切宗教的與社會的迷信,一切偶像。他不獨對於古代的虐政,教會的橫暴與乎皇室權貴為然;在這大家向他們擲石的時候,他對於他們的憤怒也許反而稍稍平靜了。人家已經認識他們,他們便不會如何可怕!而且,他們做他的職務並不欺騙人。托爾斯泰致俄皇尼古拉二世書[809],在毫無對於帝皇應有的恭順之中,卻充滿著對於人的溫情,他稱皇為“親愛的兄弟”,他請他“原諒他,如果他在無意中使他不快”;他的署名是:“祝你有真正的幸福的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