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痛苦壓倒的許模克,心跳得可怕,腦袋仰在椅背上,好似昏迷了。
“是的,我聽見的!可是你的聲音遠得很……我好像跟你一塊兒陷到墳墓裏去了!……”德國人說著,難過到極點。
他過去捧著邦斯的手,很誠心的做了個祈禱。
“你念念有詞的用德文說些什麽呀?……”
禱告完了,他很簡單的回答:“我求上帝把我們倆一塊兒召回去!”
邦斯忍著胸口的疼痛,勉強探出身子,挨近許模克去親他的額角,把自己的靈魂灌注給這個上帝腳下的羔羊,表示祝福。
“喂,聽我呀,親愛的許模克,快死的人的話,是非聽從不可的……”
“我聽著!”
“你知道,你的屋子跟我的屋子中間有個小房間,西邊都有扇小門。”
“不錯,可是裏頭全堆滿了畫。”
“你馬上去輕輕的把門的地位騰出來!……”
“好吧……”
“你先把兩邊的過道出清再把你那兒的門虛掩著。等西卜女人來跟你換班的時候,(今天她可能提早一個鍾點)你照常去睡覺,要做出很疲倦的神氣。你得裝作睡熟……隻要她在椅子裏坐下了,你就從門裏走進我的小房間,把玻璃門上的窗紗撩開一點,留神看著這兒的動靜……明白沒有?”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個壞女人要來燒掉遺囑……”
“我不知道她要怎麽辦,反正以後你不會再拿她當作天使了。現在我要聽聽音樂,你來臨時作些曲子讓我享受一下……這樣你心有所歸,不至於太愁悶;而你的詩意也可以替我排遣這淒涼的一夜……”
許模克就開始彈琴了。悲痛的激動和反應所喚起的音樂靈感,不消幾分鍾,就像往常一樣把德國人帶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他找到些意境高遠的主題,任意發揮,時而淒愴沉痛,委婉動人如肖邦,時而慷慨激昂,氣勢雄壯如列茲:這是最接近巴迦尼尼的兩個音樂家。演技的完美到這一步,演奏家差不多與詩人並肩了;他與作曲家的關係,好比演員之於編劇:神妙的內容有了神妙的表現。那晚上,邦斯仿佛預先聽到了天國的音樂,連音樂家的祖師聖女賽西爾也為之廢然若失的神奇的音樂。許模克這一下是等於貝多芬而兼巴迦尼尼,是創造者同時是表演者。涓涓不盡的樂思,像夜鶯的歌喉,崇高偉大像夜鶯頭上的青天,精深閎博像夜鶯在那裏千啼百囀的叢林:他從未有這樣精彩的表現。邦斯聽得悠然神往,有如鮑洛涅美術館中那幅拉斐爾畫上的情景。不料這團詩意給一陣粗暴的鈴聲打斷了。二樓房客的老媽子,奉主人之命來請許模克停止吵鬧。夏波羅先生,夏波羅太太,夏波羅小姐,都給吵醒了,沒法再睡;他們認為戲院裏的音樂白天盡有時間練習;而在瑪萊區的屋子裏也不該在夜裏彈琴……那時已經三點了。到三點半,不出邦斯所料——他仿佛親耳聽見弗萊齊埃和西卜女人的約會的——看門女人出現了。病人對許模克會心的望了一眼,意思是說:“你瞧,我不是猜著了嗎?”然後他裝作睡得很熟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