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裏,隻覺得親屬可厭。他受不了那些臉、那些舉動、那些無聊的談話,和昨天,前幾天,她在的時候完全一樣的談話!他們過著照常的生活,仿佛根本沒有他這件不幸的事。城裏的居民也同樣地毫無知覺。大家隻顧著自己的營生,笑著、嚷著、忙著;蟋蟀照舊的唱,天上照舊發光。他恨他們,覺得被普天之下的自私壓倒了。殊不知他一個人就比整個的宇宙都更自私。在他心目中一切都沒有價值了。他再沒有什麽慈悲,也不再愛什麽人了。
他過著悲慘的日子,隻機械地幹著他的事,可沒有一點兒生活的勇氣。
一天晚上,他正不聲不響、垂頭喪氣地和家裏的人一同吃飯,郵差敲門進來,送給他一封信。沒看到筆跡,他的心就知道是誰寫的了。四個人眼睛直盯著他,用著很不知趣的、好奇的態度等他看信,希望他們無聊的生活得到點兒消遣。克利斯朵夫把信放在自己盤子旁邊,忍著不拆,滿不在乎地說信的內容早已知道了。但兩個兄弟絕對不信,繼續在暗中留神,使他吃那頓飯的時候受盡了罪。吃完了,他才能把自己關在房裏。他心兒亂跳,拆信的時候差點把信紙撕破。他擔心著不知信上寫的什麽,可是剛念了幾個字就快活極了。
那是一封很親熱的短信,彌娜偷偷地寫給他的。她稱他為“親愛的克利斯德蘭”,說她哭了好幾回,每晚都望著星,她到過法蘭克福,那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城,有華麗的大商店,但她什麽都沒在意,因為心裏隻想著他。她叫他別忘了忠誠自矢的諾言,說過她不在的時候誰都不見,隻想念她一個人。她希望他把她出門的時期整個兒花在工作上麵,使他成名,她也跟著成名。最後她問他可記得動身那天和他告別的小客廳,要他隨便哪天早上再去,她的精神一定還在那兒,還會用同樣的態度和他告別。她簽名的時候自稱為“永遠永遠是你的……”信後又另外加了幾句,勸他買一頂平邊的草帽,別再戴那個難看的呢帽——“平邊的粗草帽,圍一條很闊的藍絲帶,這兒所有的漂亮紳士都是戴的這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