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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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克利斯朵夫自以為對這件事多少有些責任,便來問問她的情形,他破題兒第一遭對她表麵上有些親熱。她心裏感激到極點,甚至祝福她的痛苦了。她願意終身受苦,為的要終身能有這種快樂。——她一動不動地躺了好幾天,在**隻顧翻來覆去地想著外祖父的話,還要加以推敲,因為她起了疑心,不知道他說的“將來是……”呢,還是“可能是……”呢?

並且他究竟說過這種話沒有?——說過的,他的確說過,她清楚得很……可是怎麽!難道他們不覺得她難看,不覺得克利斯朵夫討厭她嗎?……然而能有個希望究竟是甜蜜的!她甚至以為自己弄錯了,或許她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麽醜;她在椅子上把身體抬起一點兒,照著掛在對麵的鏡子,不知道怎麽想才好。總而言之,外祖父跟父親的判斷比他準確,一個人對自己的判斷是靠不住的……天哪!要是真的可能!……要是碰巧……要是她真的長得好看而自己早先不知道的話!……或許她把克利斯朵夫並沒多少好意的感情給誇張了。沒有問題,這冷淡的男孩子從出事的第二天跑來表示一下關切以後,再也不把她放在心上,不想再來問問她的病狀;但洛莎是原諒他的,他忙著多少事啊!怎麽能有時間想到她呢?我們不能批評一個藝術家像批評別人一樣。

可是不管她多麽隱忍,當克利斯朵夫在旁走過的時候,仍不由自主要心中忐忑地等著,希望聽到句好言好語……隻要一個字、一個眼神就夠了……其餘的自有她的幻想來補足。初期的愛情隻需要極少的養料!隻消能彼此見到,走過的時候輕輕碰一下,心中就會湧出一股幻想的力量,創造出她的愛情;一點兒極無聊的小事就能使她銷魂**魄。將來她因為逐漸得到了滿足而逐漸變得苛求的時候,終於把欲望的對象完全占有了之後,可沒有這種境界了。——那時洛莎編了一個從頭至尾都是杜撰的故事,讓自己整個兒生活在裏麵而誰也不發覺。故事是這樣的:克利斯朵夫偷偷地愛著她,可不敢說出來,為了膽小,或是為了別的什麽原因,荒誕不經的、才子佳人式的,總之是這個多情的小姑娘想入非非找出來的原因。她根據了這個,編成無窮盡的故事,完全是荒謬絕倫的。她也知道荒謬,可不願意去想到它荒謬。她拿著活計可以幾天幾天地對自己扯謊。她甚至忘了說話,平日拉不斷扯不完的話一齊往心裏倒流,好似一條河忽然隱沒到地下去了。在她心裏,多嘴的脾氣可是要痛痛快快發泄的,多少的長篇大論!多少沒有聲音的嘮叨!有時人家看見她扯動嘴唇,好比有些人看書的時候輕輕地念著字音,以便了解意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