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曼提是個吉庫尤小男孩,我農場佃農的兒子。我很熟悉佃農的子女,因為他們都在農場裏為我做事,也經常來我家房子周圍的草地上放羊,覺得隨時都有好玩兒的事發生。但卡曼提應該已經在農場裏待了好幾年,我一直沒見過他。我猜他之前一定像個患病的小獸一樣躲了起來。
我第一次碰見他是在騎馬橫穿農場草地的途中。當時他在給族人放羊。他是你見過最可憐的小東西:頭很大,身子瘦得怕人,肘彎和膝蓋骨像樹節一樣支棱著,腿上全是潰爛的傷口,從大腿到腳跟淌著膿血。遼闊的草原襯得他格外矮小,讓你從心底感到深深的震撼:這麽多痛苦竟然能濃縮在這麽一個小不點身上。我勒馬和他說話,但他不回答,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他的臉扁平瘦削、麵色憔悴,但神態無比堅忍。他的雙眼毫無光彩,死人一樣暗淡,好像沒幾個星期活頭了。你似乎已經看見禿鷲——那與死亡相伴的大鳥,正在蒼白灼熱的天空盤旋。我告訴他第二天一早來我家找我,我試試給他治腿。
每天早上九點到十點,我一般都在給農場的人們看病。名聲傳得很玄的江湖遊醫都不乏擁躉,我也一樣。每天一到這個點,屋外就有病人候診,少則三兩個,多則十一二個。
吉庫尤人安於命運的不測,所以習慣了迎接意外,這一點和白人很不相同。白人為保全自己不遺餘力,盡量避免命運降下的橫禍;而黑人一輩子都逃不出命運的掌心,也就坦然接受了。在某種意義上,命運之於黑人,是家園,是茅屋裏熟悉的陰暗,是樹根上的黴和蘚。土著人對生命中的一切禍福安之若素。他在主人、醫生或者上帝身上首先尋求的能力就是想象力。正是因為有這種渴求,非洲人和阿拉伯人才認為哈裏發哈倫·拉希德[6]是君主中不二的典範,因為沒人猜得到他下一刻會冒出什麽奇思妙想,也猜不透他的行蹤。非洲人說起上帝的口吻和《一千零一夜》或《約伯記》的最後一章一模一樣,隻有那種浩瀚無涯的想象力才能讓非洲人由衷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