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後第二天,林少佐帶來丁先生消息。送醫院也是虛應故事。爆炸發生時,貼身衛士小何提著熱水瓶,正在給丁先生倒茶,小何連屍首都拚不齊,丁先生也是滿身碎玻璃。大夫說,致死原因主要是那顆假牙。在口腔中彈出,撕裂下巴,切入丁先生頸部主動脈。其實就算不是那一小粒金屬,他可能也沒有機會活下來。爆炸造成了巨大的衝擊力,把他彈出陽台門,撞在陽台圍欄上。
林少佐命令封鎖大樓,直至抓獲行刺者。抓到,當然不可能。爆炸聲一響,整個街區都亂了。愚園路轉到憶定盤路,一過諸安浜,不要說三兩刺客,一整支軍隊都能跑了。就算沒有離開上海,等日本陸戰隊到時,他們也早就進了租界,說不定正坐在哪家飯店喝慶功酒呢。前一向聽說帕克路有家廣東飯館,常有一班人聚會喝酒。又說多半湖南、安徽兩省口音。我悄悄查一下,果然有老熟人。軍統局、總部內務多浙江人,外頭行動人員則湖南、安徽人居多,行內誰都曉得。
這個事情我沒有報告丁先生,不想生事。不管怎麽說,到底同事一場。天下特務是一家,生存法則不足為外人道。
丁先生被殺,而且是用炸彈,日本朝野震驚。因為先前說好,下禮拜丁先生要去東京開會。參謀本部中國課跳過華中派遣軍部,直接給上海方麵林少佐發電報,要他處理善後調查。林少佐本身工作無關治安。他負責指導籌建一個特務機關,其要旨在整合和平運動各方分散勢力。已在愚園路附近找到一大片房子,正在翻修改建。規模很大,圖紙上包括辦公樓、家屬區、監獄、庫房和槍械廠。說起來,本來確定由丁先生領導這個新建特務機關。如果特工總部早點修成,大家搬進去,這顆炸彈也炸不到丁先生。
來滬之前,在香港,丁先生要登門拜見恒社杜先生,老杜不見。後來丁先生聽說日本人在收集恒社情報,曾動腦筋把情報搞來,托人送到香港。老杜感其誠意,讓人帶句話給丁先生,說:“道雖不同,來日方長。老丁做人手麵是有的。我隻替他擔心一件事,丁先生太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