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精選集(全四冊)

非攻

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說,殺十人,十重不義,必有十死罪矣;殺百人,百重不義,必有百死罪矣。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說書其不義以遺後世哉?

——《墨子·非攻》

子夏的徒弟公孫高來找墨子,已經好幾回了,總是不在家,見不著。大約是第四或者第五回罷,這才恰巧在門口遇見,因為公孫高剛一到,墨子也適值回家來。他們一同走進屋子裏。

公孫高辭讓了一通之後,眼睛看著席子的破洞,和氣的問道:

“先生是主張非戰的?”

“不錯!”墨子說。

“那麽,君子就不鬥麽?”

“是的!”墨子說。

“豬狗尚且要鬥,何況人……”

“唉唉,你們儒者,說話稱著堯舜,做事卻要學豬狗,可憐,可憐!”墨子說著,站了起來,匆匆的跑到廚下去了,一麵說:“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穿過廚下,到得後門外的井邊,絞著轆轤,汲起半瓶井水來,捧著吸了十多口,於是放下瓦瓶,抹一抹嘴,忽然望著園角上叫了起來道:

“阿廉!你怎麽回來了?”

阿廉也已經看見,正在跑過來,一到麵前,就規規矩矩的站定,垂著手,叫一聲“先生”,於是略有些氣憤似的接著說:

“我不幹了。他們言行不一致。說定給我一千盆粟米的,卻隻給了我五百盆。我隻得走了。”

“如果給你一千多盆,你走麽?”

“不。”阿廉答。

“那麽,就並非因為他們言行不一致,倒是因為少了呀!”

墨子一麵說,一麵又跑進廚房裏,叫道:

“耕柱子!給我和起玉米粉來!”

耕柱子恰恰從堂屋裏走到,是一個很精神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