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李煜傳(高陽版)

第五章 夜宴圖

李煜在祭天大典既畢,方始由裴穀的麵奏,知道周後曾經昏厥;再看脈案,讀到最後“根蒂空虛,三陽並羸,措手實難……勉擬一方”的話,心知周後不救了。十年夫妻,情深義重,不由得便掉下淚來。即刻命駕,親臨瑤光殿探視。

本想騎馬急馳回宮,無奈祭天大典,全副鑾駕,一舉一動,都要依禮行事。偏偏這天風沙大作,車駕走得極慢,直到正午,方始到達宮門。他連禮服都顧不得換,便先來到瑤光殿。

周後正服了藥睡下,朦朧中聽得隱隱的步履嗬喝之聲——這是聽慣了的,知道李煜來了,隨即回麵向裏。

阿蠻知道她是負氣,想勸而不知如何措辭。就這躊躇之間,聽得鳴鳳在窗外輕喊:“阿蠻姊姊,接駕。”

於是她匆匆奔了出去,隻見官家已經上階,當即隨眾跪了下來。李煜停步問道:“國後是睡了還是醒著?”

“剛服了藥,不知睡著也未。”阿蠻答說,“請官家腳步輕些個!”

李煜聽她的話,放輕腳步,自己揭起門簾,進入西室,直到病榻前麵,輕輕喊道:“娥皇,娥皇!”

周後不作聲,但放在錦衾外麵的右手,忽然牽動了一下,這便看出她是醒著而不願理睬。

李煜卻隻以為自己語聲太輕,她不曾聽見,便提高了聲音喊:“娥皇!我從南郊回來了!”

起先還是沒有反應,在室中的宮女,無不緊張。可是,周後終於回過臉來了。阿蠻防著他們夫婦有些話,不願當著不相幹的人出口,便使個眼色,示意大家悄悄退出。

“娥皇!”李煜看著懨懨無複生氣的愛妻,不由得就聯想到枯萎的瓶花,一時哀痛交並,失聲而號,一路上想好的許多慰勸的話,都哽塞在喉頭,無法出口了。

周後卻無眼淚,但神氣真比哭還難看——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仿佛自知死期將至,而雖戀人世,卻負氣不肯說一句還想求生的話。她斜睨著李煜,似乎不信他會有此一副眼淚,垂下來的嘴角,帶著嘲笑的意味,好像笑他“貓哭老鼠假慈悲”。這些神情,在淚眼模糊的李煜看不見,反倒是窺探於屏風縫隙之中的阿蠻,看得清清楚楚,覺得十分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