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回到汙穢的20世紀,我們會被嚇壞的——那是英國伊麗莎白時代沒有下水道的街、不洗澡的身體惡臭、夜壺被糊裏糊塗地倒在不知道什麽地方,據說連女王也每月隻洗一次澡。我們敏感的、經過消毒的現代嗅覺,保證會讓我們呼吸困難、臉色發白甚至暈倒。而那時富裕階層的人們,很樂意在這種黏人、刺鼻、仿佛熟透了的人體氣味基礎上,給自己塗抹一些來自動物的濃烈藥膏——麝貓香、龍涎香、河狸香、麝香——雪上加霜,讓現在的我們感到不可思議。
從那些難聞的日子走過,人類取得了長足的進步。現在大多數香水都過分幹淨,隻是暗示了我們原始的欲望,在混合中升華。但是,對許多香水愛好者來說,他們對香水戲劇化、衝擊力、肉欲內涵的要求更高——“髒”,有時並不是一個貶義詞。香水裏的那點淘氣勁兒,也是不容輕易放過的:私底下,許多人確實正希望從中釋放內心的野獸呢。直到20世紀末,幾乎所有受歡迎的經典作品都在尾調中添加了動物香,或者至少有它們的跡象——尤其是麝香。這,其實是我們香水史中的DNA。
這本書中,麝香香水可能是在同一個類別裏呈現出最大差異化的香水,從最初純粹的動物香,西伯利亞麝鹿的腺囊中取得的酊劑;到後來出於人道原因的人工複製氣味(這種瀕臨滅絕的動物,曾在過去提取精華的過程中被殺害);再到水晶般的白麝香,這構成當代香水尾調的基礎物質。麝香,若過於集中,會令人相當反感,但在合適劑量下,當它自然而然地被加入到那些精心設計的混合物中時,便可以作為增強劑,綻放出理想的魅力之光!
矛盾的是,雖然過去麝香(在軟情色描寫中經常被用作一種委婉表達)被認為是髒的,但當代無處不在的合成麝香分子卻象征著新鮮。合成麝香在19世紀因為意外首次出現,當時德國科學家阿爾伯特·鮑爾(Albert Baur)試圖合成比TNT威力更大的新炸藥,在這個過程裏無意中製造了“硝基麝香”(nitro musk)[27]。從那時起,科學家們發明了更多其他合成麝香分子,這些香味成分早已用於我們熟悉的許多清潔和洗衣產品中。結果頗具諷刺意味——曾經被認為是肮髒的代名詞,現在卻恰恰相反,變成了剛洗過的衣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