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魯迅先生的生平,承蒙許多知己朋友的督教,要我寫些什麽出來,——隨便什麽都好。每逢聽到這,我是不勝其慚恐之至的。
論時間,我和他相處不過十多年,真如白駒之過隙,短短的一刹那而已。譬如一朵花,我碰到他的時候正在盛開但同時也正一點點走向凋零,其間的哀樂休戚,真是那樣地驟忽,不可捉摸,這在我確是一種不可挽回的傷慟。倘為了紀念他,為了對這一位中國甚至世界的文豪、思想領導者追懷一切,貢獻一些從我這方麵觀察所得,那是義不容辭的。無奈一執起筆,就踟躕惶恐:會不會因為我那無意中的疏誤,或下筆時辭句的不妥,使人們對於他的了解因之歪曲,或反而模糊了呢。果如此,則誠不如無書!而且醫師從來不給自己人診治疾病,怕的是太關切太熟上悉,易為感情先入之見所蒙蔽,這大概不是無理的吧。站在太關切熟悉上的我,對於他,能否趨重於理智的觀察,還是不敢自信的;那麽我的記載也隻能作研究魯迅的人們的一種參考,依然是我自己的魯迅觀罷了。
我自己之於他,與其說是夫婦的關係來得深切,倒不如說不自覺地還時刻保持著一種師生之誼。這說法,在我以為是更妥切的。我自己不明白為什麽如此,總時常提出來詢問他:“我為什麽總覺得你還像是我的先生,你有沒有這種感覺?”他總是笑笑地說:“你這傻孩子!”
現在我是明白了,因為他太偉大,他的崇高,時常引起我不期然的景仰。他也親切、慈藹,和他接近較多的朋友一定覺得的。他是具有潛在的吸引力,能夠令人不知不覺總想和他多汰留一下。他也熱愛人們,稍微談得來的朋友,總被他挽留長談。他的光和熱力,就像太陽的吸引萬物,萬物的歡迎太陽一樣。所以,再進一步說,我下意識地時常覺得他是我的先生,還是不切當的,我哪裏配做他的學生。以我那淺薄無知,——那愚,那無所貢獻於社會的生命,應該是在太陽之下消滅的。然而應該消滅的倒還頑健,而我們所愛戴的卻已消滅,我因此時常詛咒自己的存在,時常痛恨自己的愚,沒有在他生前盡我最大的力量,向他學習,從消滅之路把他領回來。因著我的活,更加添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