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達夫
從此之後,魯迅就在上海住下了,是在閘北去竇樂安路不遠的景雲裏內一所三樓朝南的洋式弄堂房子裏。他住二層的前樓,許女士是住在三樓的。他們兩人間的關係,外人還是一點兒也沒有曉得。
有一次,林語堂——當時他住在愚園路,和我靜安寺路的寓居很近——和我去看魯迅,談了半天出來,林語堂忽然問我:
“魯迅和許女士,究意是怎麽回事?有沒有什麽關係的?”我隻笑著搖搖頭,回問他說:
“你和他們在廈大同過這麽久的事,難道還不曉得麽?我可真看不出什麽來。”
說起林語堂,實在是一位天性純厚的真正英美式的紳士,他決不疑心人有意說出的不關緊要的謊。我隻舉一個例出來,就可以看出他的本性。當他在美國向他的夫人求愛的時候,他第一次捧呈了她一冊克萊克夫人著的小說《模範紳士約翰哈裏法克斯》;但第二次他忘記了,又捧呈了她以這冊John HalifaxGentleman,這是林夫人親口對我說的話,當然是不會錯的。從這一點上看來,就可以看出語堂真是如何地忠厚老實的一位模範紳士。他的提倡幽默,挖苦紳士態度,我們都在說,這些都是從他的Inferiority Complex(不及錯覺)心理出發的。
語堂自從那一回經我說過魯迅和許女士中間大約並沒有什麽關係之後,一直到海嬰(魯迅的兒子)將要生下來的時候,才茲恍然大悟。我對他說破了,他滿臉泛著好好先生的微笑說:
“你這個人真壞!”
魯迅的煙癮,一向是很大的;在北京的時候,他吸的,總是哈德門牌的十支裝包。當他在人前吸煙的時候,他總探手進他那件灰布棉祅的袋裏去摸出一支來吸;他似乎不喜歡將煙包先拿出來,然後再從煙包裏抽出一支,而再將煙包塞回袋裏去。他這脾氣,一直到了上海,仍沒有改過,不曉是為了怕麻煩的原因呢,抑或為了怕人家看見他所吸的煙,是什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