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亨酒店的老板之一是魯迅的遠房本家,是一個秀才,他的父親是舉人,哥哥則隻是童生而已。某一年道考落第後,他發憤用功,一夏天在高樓上大聲念八股文,音調鏗鏘,有似唱戲,發生了效力,次年便進了學。他哥哥仍舊不成,可是他的鄰號生考上了,好像是買彩票差了一號,大生其氣,終於睡倒地上把一棵小桂花拔了起來。那父親是老舉人,平常很講道學,日誦《太上感應篇》,看見我們上學堂的人有點近於亂黨,曾致忠告雲:“從龍成功固好,但危險卻亦很多。”這是他對於清末革命的看法。晚年在家教私塾,年過從心所欲,卻逾了矩,對傭媼毛手毛腳的,亂寫憑票予人,為秀才所見,大罵為老不死,一日為媼所毆,媳婦遙見,連呼“老昏蟲該打”。有一回,本家老太太見童生匆匆走去,及過舉人房門外,乃見有一長凳直豎門口,便告知主人去之,後問童生,則笑答是他裝的弶,蓋以孝廉公為雉兔之類,望其觸弶一跌而斃也。同時在台門內做短工的有一個人,通稱皇甫,還不知道是王富,有一天在東家灶頭同他兒子一起吃飯,有一碗醃魚,兒子用筷指著說道:“你這娘殺吃吃。”父親答道:“我這娘殺弗吃,你這娘殺吃吧。”娘殺是鄉下罵人的惡話,但這裏也隻當作語助詞罷了。這兩件都是實事,我覺得很有意思,多少年來一直記著,現在寫了出來,恰好作為孔乙己時代之二吧。
1.選自《魯迅的故家》。標題為本書編者新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