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在皇甫莊大概住了有五六個月吧,到了年底因了典屋滿期或是什麽別的關係,外婆家非得搬家不可了。兩家舅父決定分住兩地,大舅父搬到小皋埠,小舅父回到安橋頭老家去,外祖母則每年輪番地到他們家裏去同住。因為小舅父家都是女孩,有點不大方便,所以魯迅和我都一並同了大舅父搬去了。小皋埠那裏的房東似是胡、秦兩姓,秦家的主人秦少漁是大舅父前妻的兄弟,是詩人兼畫家的秦樹銛的兒子,也能畫梅花,隻是吃了鴉片,不務生計,從世俗的眼光看來乃是敗落子弟,但是很有風趣,和魯迅很說得來,因為小名“友”便叫他作“友舅舅”,時常找他去談天。他性喜看小說,凡是那時所有的說部書,他幾乎全備,雖然大抵是鉛石印,不曾見過什麽木刻大本。魯迅到了小皋埠之後,不再做影寫繡像這種工作了,他除了找友舅舅閑談之外,便是借小說來看。我因為年紀還小,不夠參加談天,識字不多,也不能看書,所以詳細情形都說不上來了。總之他在那裏讀了許多小說,這於增加知識之外,也打下了後日講“中國小說史”的基礎,那是無可疑的吧。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大抵是在春天上墳時節吧,大人們看得沒有什麽風波了,便叫小孩們回到家裏去。在皇甫莊和小皋埠所受的影響立即向著兩方麵發展,一是開始買新書,二是繼續影寫圖畫。
魯迅回家後所買第一部新書,大概是也應當是那兩冊石印的《毛詩品物圖考》。明白記得那書價是銀洋兩角,因為買的不是一次,掉換也有好幾次。不知為什麽那麽地看重此書,買來後必要仔細檢查,如果發見哪裏有什麽墨汙,或是哪一頁訂得歪斜了,便要立即趕去掉換。有時候在沒有查出缺點之前,變動了一點,有如改換封麵之類,那就不能退換了,隻是折價賣給某一同學,再貼了錢去另買新書。因為去的回數多了,對於書坊夥計那麽丁寧妥帖地用破毛邊紙包書的手法也看熟了,便學得了他們的方法,以後在包書和訂書的技術方麵都有一點特長,為一般讀書人所不及。後來所買的同類書籍中記得有《百將圖》,隻可惜與《百美新詠》同樣地顯得單調,《二十四孝圖》則因為向來討厭它,沒有收集,直到後來要研究它,這才買到了什麽《百孝圖》等。上邊忘記說,家裏原有藏書中間有一部任渭長畫的《於越先賢像傳》和《劍俠傳圖》,在小時候也覺得它畫得別致,很是愛好。這之後轉入各種石印畫譜,但是這裏要說的先是一冊木刻的,名叫《海仙畫譜》,又稱《十八描法》,著者姓小田,乃是日本人,所以這書是日本刻印的。內容隻是十八圖,用了各種衣褶的描法如柳葉描、棗核描等,畫出狀如羅漢的若幹模型來。當時為什麽要買這冊畫譜,這理由完全記不得了,但是記得這一件附帶的事情,便是此書的價錢是一百五十文,由我們兩人和小兄弟鬆壽各出五十文錢,算作三人合買的。在那時節拿出兩角錢去買過《名物圖考》,為什麽這一百五十文要三個人來合出呢?大概是由於小兄弟動議,願意加入合作的吧。可是後來不知是因為書沒有意思,還是不能隨意取閱的緣故呢,他感覺不滿意,去對父親“告訴”了。伯宜公躺在小榻上正抽鴉片煙,便叫拿書來看,魯迅當初頗有點兒惶恐,因為以前買書都是瞞著大人們的。伯宜公對於小孩卻是很有理解,他拿去翻閱了一遍,並不說什麽話,仍舊還了我們了。魯迅剛讀過《詩經》,《小雅?巷伯》一篇大概給他很深的印象,因此他有一個時候便給小兄弟起了一個綽號,便是“讒人”。但是小兄弟既然還未讀書,也不明白它的意義,不久也就忘了。那本畫譜魯迅主張單給了小兄弟,合股的一百文算是扔掉了,另外去買了一本來收著,同一《海仙畫譜》所以有兩本的原因就是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