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洙鄰2
三味書屋
魯迅在我家三味書屋讀了四五年的書,這是他作品中曾經說起的。三味書屋,是我家先人敝廬書齋的名稱,現在先談三味書屋。
三味書屋,為我家全部房屋中的東配房,坐東朝西,早在前清嘉慶年間,我的曾袓峰嵐公,購置此房,占地六畝餘,前臨小河,架石橋以渡,後有竹園,修竹千竿,坐落地點在紹興城東郭門內覆盆橋迤西。覆盆橋之南,又有仰盆橋,兩橋名稱的故典,相傳係漢朝朱買臣未貴時,其妻因貧改嫁,後來買臣來做會稽太守,前妻尋至,買臣不納,取盆水潑馬前,告之曰,“覆水尚能收乎”,其妻愧而自沉於河,買臣前行不遠,悔而使人持仰盆招之,示可收意,至則已死無及了。這兩橋的名稱,因此而得。紹興在漢代為會稽郡治,宋時設府,前清仍之,同城有山陰、會稽兩首縣。覆盆橋屬會稽界,民國以後,裁去兩縣,並為紹興縣,城郭亦均毀去。今又改為紹興市,連覆盆橋街道的名稱,也改為魯迅路,三味書屋,改為魯迅紀念館的一部分了。
三味書屋的內容,三間統開朝西,中間懸“三味書屋”四字匾額,是杭人梁同書寫的字。梁氏舊寫為“三餘書屋”,我的曾袓,改為“三味”,“味”字係曾祖補寫,細看筆跡,與梁不同。考“三餘”取義,《三國誌》裴鬆之注引董遇言,“為學當以三餘,冬者歲之餘,夜者日之餘,陰雨者晴之餘”。若“三味”取義,幼時聽父兄傳言,“讀經味如稻粱,讀史味如肴饌,諸子百家,味如醯醢”,但已忘其出於何書,至今查不著了。
三味書屋的陳設,那時狀況,尚可記憶,正中匾額下,藍地灑金屏門四扇,刻聯語雲:“此處正安吟榻好,不如且入醉鄉來。”草書奇渾,不署作書人姓名。聞今已改為“人淡如菊,屋小於舟”八字,不知何時所換。左右間楹柱上,木刻聯語雲:“花前屢泛羅浮酒,架上常存宛委書。”款署“豸佳”,為明季遺老山陰祁豸佳所書。豸佳,祁承?之子,彪佳之弟,承?家有澹生堂書樓,藏書最富,多抄本,世所未見,四百年來,保存完善,為浙中有名書庫,近五六年前,竟全部損失,作爛紙售出,真正可惜。彪佳,弘光時官蘇鬆巡撫,明亡殉節。豸佳以書畫名世,入清不仕,隱居終身,片紙隻字,皆可寶貴。三味書屋正中,懸陳某所畫鬆鹿大軸,下設長桌,又設木炕床,左右列椅幾,中間設方案,為先父鏡吾公設硯案。左右兩間,諸生讀書,可八九案,魯迅書案,當初設在南牆下,麵壁微暗,後以門隙有風為詞,請移至西北臨窗明亮處,其實魯迅因喜閱小說雜書,藏抽屜中,暗處不便,托詞以棄暗而投明也。三味書屋之南,月洞門內有耳房一間,上懸匾額“談餘小憩”四字,為康熙間紹興有名書家雪岩山人金炳所書。光緒壬辰、癸巳間,鏡吾公門牆日盛,日不暇給,另辟此室,我新以縣試第一名入泮,遂為助教,我即設案此室,學生四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