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從仙台回到東京,在公寓裏住了些時候,夏天回家去結了婚。那時適值我也得著了江南督練公所的官費,派往日本留學,所以先回家一趟,隨即同了他經上海到東京去。自一九○六至一九○九年這四年間,因為我和魯迅一直在一起,他的事情多少能夠知道,不過說起來也實在不多,因為年代隔很久了,是其一,其次是他過的全是潛伏生活,沒有什麽活動可記,雖然這是在作後年文藝活動的準備,意義也很是重大的。
魯迅最初誌願學醫,治病救人,使國人都具有健全的身體,後來看得光是身體健全沒有用,便進一步地想要去醫治國人的精神,如果這話說得有點唯心的氣味,那麽也可以說是指我們現在所說的“思想”吧。這回他的方法是利用文藝,主要是翻譯介紹外國的現代作品,來喚醒中國人民,去爭取獨立與自由。他決定不再正式地進學校了,隻是一心學習外國文,有一個時期曾往“獨逸語學協會”所設立的德文學校去聽講,可是平常多是自修,搜購德文的新舊書報,在公寓裏靠了字典自己閱讀。本來在東京也有專賣德文的書店,名叫南江堂,丸善書店裏也有德文一部分,不過那些哲學及醫學的書專供大學一部分師生之用,德國古典文學又不是他所需要的,所以新書方麵現成的買得不多,說也奇怪,他學了德文,卻並不買歌德的著作,隻有四本海涅的集子。他的德文實在隻是“敲門磚”,拿了這個去敲開了求自由的各民族的文學的門,這在五四運動之後稱為“弱小民族的文學”,在當時還沒有這個名稱,內容卻是一致的。具體地說來,這是匈牙利、芬蘭、波蘭、保加利亞、波希米亞(德文也稱捷克)、塞爾維亞、新希臘,都是在殖民主義下掙紮著的民族,俄國雖是獨立強國,因為人民正在力爭自由,發動革命,所以成為重點,預備著力介紹。就隻可惜材料很是難得,因為這些作品的英譯本非常稀少,隻有德文還有,在瑞克闌姆小文庫中有不少種,可惜東京書店覺得沒有銷路吧,不把它批發來,魯迅隻好一本本地開了賬,托相識的書商向丸善書店定購,等待兩三個月之後由歐洲遠遠地寄來。他又常去看舊書攤,買來德文文學舊雜誌,看出版消息,以便從事搜求。有一次在攤上用一角錢買得一冊瑞克闌姆文庫小本,他非常高興,像是得著了什麽寶貝似的,這乃是匈牙利愛國詩人裴多菲所作唯一的小說《絞吏的繩索》,釘書的鐵絲鏽爛了,書頁已散,他卻一直很是寶貴。他又得到日本山田美妙所譯的,菲律賓革命家列劄爾(後被西班牙軍所殺害)的一本小說,原名似是《社會的瘡》,也很珍重,想找英譯來對照翻譯,可是終於未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