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魯迅往事1881-1936

魯迅翁雜憶1

夏丏尊2

我認識魯迅翁,還在他沒有魯迅的筆名以前。我和他在杭州兩級師範學堂相識,晨夕相共者好幾年。時候是前清宣統年間。那時他名叫周樹人,字豫才,學校裏大家叫他周先生。

那時兩級師範學堂有許多功課是聘用日本人為教師的,教師所編的講義要人翻譯一過,上課的時候也要有人在旁邊翻譯。我和周先生在那裏所擔任的就是這翻譯的職務。我擔任教育學科方麵的翻譯,周先生擔任生物學科方麵的翻譯。此外,他還兼任著幾點鍾的生理衛生的教課。

翻譯的職務是勞苦而且難以表現自己的,除了用文字語言傳達他人的意思以外,並無任何可以顯出才能的地方。周先生在學校裏,卻很受學生尊敬,他所譯的講義,就很被人稱讚。那時白話文尚未流行,古文的風氣尚盛,周先生對於古文的造詣,在當時出版不久的《域外小說集》裏已經顯出。以那樣的精美的文字來譯動物、植物的講義,在現在看來似乎是浪費,可是在三十年前重視文章的時代,是很受歡迎的。

周先生那時雖尚年青,豐采和晚年所見者差不多。衣服是向不講究的,一件廉價的羽紗——當年叫洋官紗——長衫,從端午前就著起,一直要著到重陽。一年之中,足足有半年看見他著洋官紗,這洋官紗在我記憶裏很深。民國十五年初秋,他從北京到廈門教書去,路過上海,上海的朋友們請他吃飯,他著的依舊是洋官紗。我對了這二十年不見的老朋友,握手以後,不禁提出“洋官紗”的話來。“依舊是洋官紗嗎?”我笑說。“呃,還是洋官紗!”他苦笑著回答我。

周先生的吸卷煙,是那時已有名的。據我所知,他平日吸的都是廉價卷煙,這幾年來,我在內山書店時常碰到他,見他所吸的總是金牌、品海牌一類的卷煙。他在杭州的時候,所吸的記得是強盜牌。那時他晚上總睡得很遲,強盜牌香煙,條頭糕,這兩件是他每夜必須的糧。服侍他的齋夫叫陳福,陳福對於他的任務,有一件就是每晚搖寢鈴以前替他買好強盜牌香煙和條頭糕。我每夜到他那裏去閑談,到寢鈴的時候,總見陳福拿進強盜牌和條頭糕來。星期六的夜裏備得更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