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家都知中國人喜講“中庸之道”,一般人以為中庸之道是指平易近人,不標新立異,不驚世駭俗,調和折衷,不走極端而言。然此等乃通俗義,非正確義:《中庸》上說:
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
無論何事都有兩端,此兩端,可以推到極處各成為一極端。在此兩極端間之中間都叫做中,此一中可以有甚長之距離。所謂“中”,非折中之謂,乃指此兩極端之全過程而謂之中。如言真善美,是此一極端,不真不善不美是那一極端。但此真、善、美三分,隻是西方人說法。照中國人講,此世界便是一真,不是偽,真偽不能對立。若論美醜,此世界是渾沌中立,既非極美,也非極醜。中國文化是人本位的,以人文主義為中心,看重了人的一麵,則善、惡對立不能不辨。但縱是一大聖人,亦不能說他已達到了百分之百的善。縱是一大惡人,亦不能說他是百分之百的惡。人隻在善、惡兩極端之“中道”上,既不在此極端,亦不在彼極端。但必指出此兩極端,始能顯出此中道,始能在此中道上理論有根據、行為有目標,故說“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若非執其兩端,則中道無可見。真實可用者乃此中道,非其兩端。此乃中國人所講“中庸之道”之正確意義。
中國文化既是人本位的,以人文主義為中心,而現實人生中則沒有至善,也沒有極惡。如從耶穌教言,上帝是百分之百的至善,但上帝不在我們這一世界上。世界上隻生有一耶穌,但耶穌也隻可有一,不得有二。上帝之對麵是魔鬼,它是百分之百的極惡,但此魔鬼似亦不在我們這世界上。我們人類,雖說具有原始罪惡,但究竟沒有到極惡的地位,人究竟與魔鬼相異。從佛教言,無餘涅槃不是這世界所有,人則隻在此俗界,在無休止的輪回中。但此俗界究也不便是地獄。中國人講聖賢。但孔子大聖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