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諸位先生,今天我接著講中國的人生哲學。我且講一些中國以前的舊人生。我們先講講西方的人生。其實今天全世界都在學西方,簡單講西方人生是以個人主義的功利觀點為主。今天我們世界有四十億人口,如果大家都要求個人的功利,這個世界當然要爭要亂,不會安定的。而中國以前的舊人生,可以說不看重個人,而看重大群的。可以說是以「羣體」主義的「道義」觀點為主。
孔子論語講「仁」,西方就沒有這個字。換句話說,就是沒有這個觀念。西方人翻譯中國書,比中國人翻譯西方書來得謹愼。他們翻譯論語「仁」字,隻用拚音,還另寫一個中國的仁字在旁。因為他們沒有恰當的一個字來翻譯中國這個仁字。這可見孔子所講仁的道理,西洋是沒有的。中國的仁字究作何解呢?歷代相傳就有許多說法。中間雖互有不同處,但大體說來還是可相通的。東漢鄭玄康成說:「仁者,相人偶。」這個「偶」字,不僅是兩個人在一起纔稱偶。偶字從人從禺,這禺字加上辵,便是遇。禺字從人,便是偶然的偶。所以人與人相遇成偶,並不專指固定的兩人,隻要偶然相遇,都稱偶。像一個男人,一定要個女人;一個女人,一定要個男人。這是全世界一樣的。中國古禮,男孩子要十八歲到二十歲纔叫成人,戴上一帽,稱冠禮。女孩子年輕一點,十六到十八歲即在頭髮上戴一笄,就算成人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們就可配婚姻,結為夫婦了。我們講夫婦,總希望他們成為一對佳偶。不僅夫婦相處說是偶,即人與人偶然相遇亦稱偶。便得有一番仁道。我們今天老是講獨立,這是西洋人個人主義的觀念。中國人則認為個人處人羣中始成人,日常人生必有搭配,那能一個人單獨為人呢。你看中國這個「人」字,一撇不成,一捺也不成,要一撇一捺相配合,纔是一個人字。我們每做一件工作,都要有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