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地隻生了一個一個「人」,並未生成一個一個「我」。因此大家是一人,卻未必大家成一我。我之自覺,乃自然人躍進人文世界至要之一關。有人無我,此屬原人時代。其時的人類,有「共相」,無別相。有「類性」,無個性。此等景況,看鳥獸草木便見。
「我」之發現,有賴於「人心」之自覺。今日人人皆稱「我」,僅可謂人人心中有此一嚮往,卻並非人人有此一實際。僅可謂人人心中俱有此感想,卻並非人人盡都到達此境界。故人心必求成一我,而人未必眞能成一我,未必能眞成一眞我。
所謂「眞我」者,必使此我可一而不可再。曠宇長宙中,將僅有此一我,此我之所以異於人。惟其曠宇長宙中,將僅有此一我,可一而不可再。故此一我,乃成為曠宇長宙中最可寳貴之一我。除卻此一我之外,更不能別有一我,類同於此一我,如是始可謂之為「眞我」。
今試問,人生百年,喫飯穿衣,生男育女,盡人皆同,則我之所以為我者又何在?若謂姓名不同,此則不同在名,不在實。若謂麵貌不同,此則不同在貌,不在心。若謂境遇不同,此則不同在境,不在質。
當知目前之所謂我,僅乃一種所以完成眞我之與料,此乃天地自然賦我以完成眞我之一種憑藉或器材。所謂我者乃待成,非已成。若果不能憑此天賦完成眞我,則百年大限,仍將與禽獸草木而同腐。天地間生生不息,不乏者是人。多一人,少一人,與人生大運何關?何貴於億兆京垓人中,多有此號稱為我之一人?
然我不能離人而成為我。若一意求異於人以見為我,則此我將屬於「非人」。我而非人,則將為一怪物,為天地間一不祥之怪物。若人人求轉成為我,而不復為一人,此則萬異百怪,其可怕將甚於洪水與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