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現在我們接講章實齋文史通義。上一堂講到章實齋所講的「六經皆史」,章實齋認為講學問不是一種空言,都要明道經世的;即是諸子百家也跟著前人這個大傳統來。他遂在六經中特地提出易、春秋,說:
易以天道而切人事,春秋以人事而協天道。
天道、人事兩頭並重,而章實齋所更加重視的,則實在人事方麵。章實齋主張六經都是講的人事,六經中講人事更重要的,應該第一部是尙書,第二部是春秋。而文史通義裏分述諸經,卻單單沒有一篇專講春秋的。這不能不說是章實齋文史通義裹一個大缺點。關於這一層,我在一篇孔子與春秋的文章裏麵提到。此文收在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一書中,今天不再詳講。
今天我且把他有關於尙書的話略講一下。他說:
三代以上之為史與三代以下之為史其同異之故可知。
章實齋文史通義所最有價値的地方,正在他能從一個學術之整體方麵來講一切學術。他講史學、文學,他的著眼點都能在整個學術的一體中講起,這是他第一點長處。第二點,章實齋論學術,定要講到學術之「流變」。所以他說,三代以上之史與三代以下之史有不同,而又求其同異之故。他說:
三代以上,記注有成法,而撰述無定名。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記注無成法。
他把史書分成兩大部分:一部分叫做「記注」,另一部分叫做「撰述」。「記注」亦就是如我們今天所說的史料,隻有人把經過的一切事實記載下來便是。若論「撰述」,則是一種著作,根據一切史料的記注來發揮作者對這一段歷史的一種專家之學。此兩項絕不同。若照我們當前人意見,則記注便是撰述,兩者間更無分別了。他隻說,三代以上記載歷史有一定的成法,而所寫的歷史書,則並無一定的名稱。如書與春秋名便不同,但各是一種撰述。而且六經皆史,有詩、有易、有禮,也是無定名而更不同。到了三代以下,便成為「撰述有定名」,如史記、漢書、二十四史,皆所謂「史」,便有了一個定名了;然而各項材料記注則失掉了一個一定的方法。這一層,我們也可說是章實齋講古今史學變遷一個極大的見解。他認為,如何把一切史料保存下來,該有一個一定的方案,而後來沒有了。至於根攄這些保存下來的一切史料而來寫歷史,這就不該有一定的體裁,主要該是各有一套專家之學;而後來則反而人人相因,都變成了好像有一個定規了。